最后,我们会一起去海边

日记 / 作者: / 时间:2013-04-11 00:00:00 / 82℃

2012年7月。广州白云机场。我看着许言从手扶电梯下来的瞬间,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一切又都回来了。

他还是嬉皮笑脸的模样,好像一点都没变。穿了很不合时宜的正装,一副都市小白领的臭架子。我就站在原地不动,看他眼光落在我身上。他快步到大厅去拿托运的行李,然后走向站在出口的我,眼带笑意。

"默默。"他就这样叫我一声,轻拍我肩膀,露出两颗小虎牙。

不知为何,三年未见,这样的举动让我觉着怅然。我回过神来,"他们都在等呢,走吧。"

"飞机晚点了,下了这么大的雨,又不是我的错。"他拖着硕大的行李箱在后面嚷嚷。这么大年纪了,还跟个小破孩一样。"诶,那俩人呢。"

他说的是小言和嘉青。"你自己要我一个人来接你,还好意思问么。明知我又不是广东人。"

"我识路就好啦。哈哈。"

一点生疏的感觉都没有。仿佛在很久以前就已熟知,即便分隔再久远的时间空间,一触碰便会直达内心。只是我们在心里都知晓这件事——彼此是三年未曾联系过的人。

初抵广州便没日没夜地下起了雨。正赶上台风季节,大雨倾城而下。好在还算了解这里的天气,并不那么慌张。旅行背包里是折叠妥当的衣服,防晒霜,一本书,随身笔记本。送给小吟和嘉青的是从朗不拉邦一户人家那里淘来的大串金属配饰,想必小吟会喜欢。一切都妥帖地安放在背包里。走下火车抵达出站口时,就听见不远处欢快的叫声。默默,默默。

无数次梦中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我的小吟。

她扎两个麻花辫,长长地拖在脑后,穿草绿色亚麻裙,三年未见还是这模样,忘也忘不了。与此同时注意到的是站在她身后的,亦是三年未见的纪嘉青。

小吟

很自然地拉起他的手向我快步走来。我站在原地无所适从,两手握着背包的肩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有些东西还是横亘在血管里,难以释怀。我果真准备好了么。

那些夏天,那些仿佛永无止境的炎炎夏日,携卷着风沙呼啸而来。

我努力地克制自己,冲他们肆无忌惮的笑。然后就近距离地看见小吟明亮的眼睛,笑意盎然。身旁的嘉青,比从前更加沉默,眉宇之间透露着成长后的干练。

小吟眼睛眯成了一条线,说,欢迎回来。

一天之后,我在机场接到了许言。

之后又骤然下起了倾盆大雨。因为大雨的关系,我们到了嘉青朋友开的酒吧里坐下。窗外是摧枯拉朽的雨,拍打着窗玻璃。我们都一句话不说,只侧过脸去看雨。没有行人。路上有极少的车辆,因风雨根本难以前行。行道树的枝干在大风中剧烈地摇摆。天空晦暗一片。整个城市仿佛陷入无休无止的黑暗之中。

这是三年之后我们的第一次相聚。曾经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分开的四个人。

如果这个城市只剩下我们四个人,那么会怎样呢。

许言握着手里温热的茶水,突然笑出声来。他说,诶,记得默默刚来的时候,因为气候的原因,脸上长了好多痘痘,我们每晚都逼她喝凉茶,后来竟然练就了"一气喝成"的本领。你看,现在一点都没有了,是吧嘉青。说完自顾自地又笑了起来。

嘉青温柔地笑了起来。小吟也跟着嗤嗤地笑出声来。她轻声说,喔,那个时候我还在高三的教室里挑灯夜战吧。

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每个人都在谈论着以前的话题,却故意避开那个雷区。那个瘟疫一般的禁区,彼此都心照不宣。一旦触及,这里坐着的四个人都将血肉横飞。

小吟是我们在开学社团招新时遇见的,我们三人都大她一届。大一时我觉得甚是无聊,就加入了成立才一年的音乐社,在那里认识了许言和嘉青。第一次见面时他们的模样都还清晰地记得。纪嘉青坐在一张塑料椅子上轻声练习着鼓点,许言则在一旁懒懒地给手里的贝斯调音。这样的场景使我一下子笑出声来。他俩本来酷酷的很认真的样子,被我一笑也弄得怪不好意思的。谈话里才发现,他们也是刚认识,加入音乐社就来练练,顺便帮上届学长招新。再后来我们三人组了个乐团,找不到主唱就由我滥竽充数地拿着吉他边扫弦边唱。每周都会有几天晚上排练。就这样度过了大学第一年。

第二年,社团大道再次吸引了众多新人的眼球。我们三人站在音乐社的帐篷外,自我陶醉般的享受着夏日时光。然后就注意到了一直立在旁边看着我们的小吟。她修剪着极其精致的童花头,两条粗粗的麻花辫安静地躺在耳畔,身着白色棉质布裙。因为气温太高,她脸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面颊泛红。奇怪的是,这么炎热的夏季,我竟然闻到了淡淡的青草香,仿佛就来自于眼前的这个女孩。

"姑娘,想加入音乐社么。"嘉青竟一反常态地主动询问起来。

"嗯。"

"叫什么名字呢。"

"季吟。"

"那你唱首歌来听听好不好。"

该如何形容她的歌声呢。我们三人应该一开始就是被她的某种特质吸引,然后条件反射般的想要探寻更多。该怎样去定义这样的声音。只记得当时我们都呆住了,高温度的空气好像瞬间被凝固,周围人声鼎沸的吵杂声响都听不见,只有她的声音回荡着。只有她的声音,那样婉转地缓缓升到空中。

她当时唱了一首我们都从未听过的歌,似某民族的地方歌谣。后来询问时也她就当做秘密般的不告诉我们。那种轻灵的曲调,清甜又沙哑的声音,又带着淡淡的忧伤。等到我们回过神来时,周围已经聚集了好多人。我还记得,当时自己是被迷惑般,冲过去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姑娘,加入我们吧。"就是这样。

"婚礼在什么时候呢。"许言的这句话就像把尖刀,蓦地就将我刺痛回现实来。我不由得一颤,转向对面的端坐着的小吟与嘉青。此刻我在故作镇定中明白,再也不能是三年前的那个自己了。

许言见我神色张皇,拉起我就对他俩说,默默刚才就说不舒服,我带她出去透透气好了。

我要怎样才能假装从容地去面对这件事。走出酒吧后我沿着街边的屋檐一直走,一直走,也不知走了多长的路,雨水拍打在身上也浑然不觉。街上根本就没有行人,我感觉得到许言一直在身后几米开外的地方紧紧跟着我。直到我终于累得蹲下来,在不知名的街头屋檐下,将头埋在膝盖上任由泪水肆意地流。

我沙哑着声音说,小言,你不会懂的,我看到她们这样是有多欢喜。

他就安静地蹲下来,轻拍我的背。

我们四人一起度过了生命中最美丽的三年。因为小吟的加入,乐队完全脱离了大一时的靡靡之音,大家都非常卖力地去练习。我自己后来去换了一辆后座平稳的自行车,每隔一天必然逃掉晚课载着小言去练习室。排练完后小吟就坐在我后座,环着我腰,我载着她驶过校园一起回到宿舍楼。嘉青和许言各在左右骑着车,四个人就这样一路吵吵闹闹个不停。许言和嘉青住在不同的地方,我们就在某个岔道口和他们道晚安,说再见,然后看着他们的背影融在夜色之中。

那时我们谈论最多的就是诗歌,电影及音乐,颇有文艺小青年的范。我们一度喜欢上聚在一起看北野武和岩井俊二的电影,听点在当时鲜为人知的摇滚和民乐。

乐队很快地被越来越多的人知道,承接了大大小小很多场演出,最后开始在市区的酒吧开设专场。一年之后,推出了一张全新EP。

发行量虽然不多,那么多个日日夜夜大家一遍遍弹唱终于也有了结果。一起调音,一起谱曲,大家都成为了极其苛刻的人,在歌词上争夺到面红耳赤是常有时。这里气候长期炎热,每每出门便会看见天宇之中浑然高挂的圆月,有时还能见到难以计数的星星。小吟说,这才明白原来那首童谣"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因为这里的星星真的都是一闪一闪的。

蝉鸣声响彻整个夏季的夜晚。

我们的EP名为《夏夜如水》。里面收录了《最后,我们会一起去海边》,这是小吟最中意的歌。我们将它改成了慢摇风格。

演出专辑都有了着落之后,我们在假期里一同去了迷笛。海洋边缘绚烂的舞台,完全不合逻辑的疯狂的人群,每个人都变成了与平日不同的模样。只记得我们喝了好多酒,然后不知疲累地奔忙观看各场演出,在海水中浑身湿透。晚上就在草地上搭帐篷,醉醺醺地抽着烟数星星。喝到不行还拿出吉他来胡乱扫一番,然后就倒在草地上睡了过去。

在迷笛的第三天,下起了暴雨。疯狂的人群仍然聚集在演出现场迟迟不愿离开,我湿透着回到帐篷时全身已经麻木到没有知觉。加上之前就已经感冒,更是哆嗦个不停。拿出体温计来测量发现竟已是高烧。

小吟一路把我扶到帐篷里,全然不顾自己也是浑身湿透,喂我吃好退烧的药,帮我换好衣服整理好一切,盖上被子,熟练的样子竟使我在恍惚中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在迷糊中我突然感觉到一双温柔的臂膀环住我的身体,然后就闻到了熟悉的淡淡青草香。我知道这是她的味道。耳畔传来不知名的悠扬小调。于是就在她臂弯里安心地睡了过去。

那个炎热的夏日午后,每每回想起我便会记起在廖伟棠先生所写的《来生书》序诗:

如今我只想静静的

躺在一个人身边,

任天上流云的影子,

千年如一日的漂过我们的脸。

我们爱过又忘记,

象青草生长,钻过我们的指缝,

淹没我们的身体直到

它变成尘土,化石和星空。

落叶沙沙,和我们说话,

这就是远方春鸟鸣叫,

就是水流过世界上家宅,

人走过旧梦和废诗,落日和断桥。

走过我们言语的碎屑,

我们用怨恨消磨掉的长夜,

唱一些嘶哑走调的歌谣,

笑一个再也不为谁回旋的笑。

啊,平原正在扩大,

一条路在遗忘的地图上延伸,

我在一夜又一夜的黑暗中化成风,

化成烛火,烧着我们自己的虚空。

不要再说那些陌生人的故事了,

那只是蟋蟀在枕边啃噬。

不要说前世,今生和日月的恒在,

砂钟在翻转,翻转荒芜的灵合。

候鸟在夕光中侧翼,

一个季节就在这样悲伤的来临,

歌唱完了它又再唱一遍,

世界消失了它也只能这样。

然而我只想静静的

躺在一个人身边,

任天上流云的辉光,

一日如千年的漂过我们的脸。

难以辨别我是在什么时候爱上季吟的。或许我一开始就是被她的气味所吸引。或许是那个炎热的午后高烧发酵我的情感。或者更多。我不知道。不过这些心思,我从未想要说出来,打算让它们在心底渐渐沉积,溃烂掉,是只有我才能看见才能感受得到的伤口。就像一枚再庸常不过的蚌,会不会有珍珠呢,我不知道。毕竟,小吟,她不会是我的。舞台上表演时我总是情不自禁地瞥向她,能够看见她优美的侧脸弧线和极其认真的表情。我想,要是能够一直这样,静静地站在她左侧,该有多好。

直到那件事的发生。大四的时候我们终于商量着决定好好学习了,乐队的事情也就先搁置下来。我乖乖地把吉他锁进衣橱,想着毕业之后我们还可以重拾记忆。却没意料到再也没能重新拿起它。

在泡图书馆疯狂赶论文的间隙听说小吟在某人家找了份兼职做家教。对方是年纪已三十五岁的何以笙的九岁的小女儿。何以笙结婚2年就结束了这段婚姻,前妻另嫁去了美国,自己带着女儿留在中国,经营瓷器进出口业务。为人极其友善,处理事务也向来果断富有远见。女儿天资聪颖,很多东西只需稍稍点播便能举一反三。这些都是后来从小吟口中得到的,当时我们都没有放在心上。只是觉得作为一名年轻商人,经历及远见的确过人,并且涵养品味极好。这个年纪的青年取得如此成就实属不易。

直到有一天,看着小吟突然凹陷下去的脸,眼神暗淡,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奕奕。我突然意识到,这段时间过于忙碌,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然而这时小吟已怀有身孕。

我和许言、嘉青出现在他家门口时,终于见到了穿着睡衣的何以笙。然而从他身后走出另一身着睡衣的女子。

我们到了一家咖啡屋。他说,我与她已交往近五年,近来她因为公司的关系为我出国作市场调研。我将要娶她为妻。请替我对小吟说声对不起。

我的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大脑模糊一片。咖啡屋的窗户、隔板、回廊,一切都化作幻想出现在我模糊的视野中。依稀记得许言砸坏了玻璃桌面,水珠溅落一地,盛开出娇嫩欲滴的花朵。场景好似一张默片。唯一让我感到自己真实存在的,是嘉青用力拉住我手臂而产生的阵阵痛觉。

我们攒够了钱陪小吟去打掉了孩子。看着她紧闭双眼被推进手术室门的刹那,我已经绝望到麻木了,悲痛至极时竟然一滴泪也流不出来。许言一直紧紧握着我的手跟我重复地说着"会好的会好的,都会过去。"我却仿佛灵魂被抽空了般的无法回应,只能听见他的声音在耳边反复激荡,恰似神赐予无助之人的悲悯回响。终于煎熬到了术后。她瘦弱的身躯被被子覆上,眼睑微闭,脸色苍白,像一头受伤的无辜幼兽。尖细的针孔扎进她纤瘦的手臂,将滴滴液体注入她的血管,循环往复。我轻轻地亲吻她额头,心疼到无以复加。一把利刃,生生刺进心口。我好像看着自己,在时间的深渊中默默向前走,神情涣散,根本不知道要去哪里。

我是多么想要再看见她清亮的双眸。

整件事情对我们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伤口。

小吟渐渐康复后,一天嘉青约我去了海边。那天陽光好大,我们坐在岸边的礁石上,出神地望着海浪猛烈拍击岩石。嘉青突然开口说,毕业之后,我想要留下来陪小吟。他说,我会照顾好她,我可以给她更多。

直到那个时候我才明白他的心意。我笑着,背过脸看着一旁海浪一浪高过一浪,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是呢,我能怎么做呢,谁让默默是个女孩子。

毕业之后我加入了一个国际义工联,自愿到朗步拉邦去做义工。而许言在一个机构学习了半年后,辗转到了澳大利亚继续读书。

这使我常常想起我们在一起读过的诗歌"当我将要航行远方/我问她可愿离开故乡/我听见她悄悄地和我离别/让我莫把她惦念/我看她那样坚决/我就轻轻地说再见/不是为了离别/但是我泪流满面"。当我高声朗诵这首诗时,每个人脸上都呈现出了不同的复杂表情,但却含有相同的哀伤。

总有一天会分离的。我们都了解。

朗布拉邦是老挝相对繁荣的城市,我们在郊区进行建设,建设小型蘑菇工厂,也为孤儿院义务支教。每日当朗布拉邦迎来第一缕的曙光时,一条长长的桔黄色队伍便踏着晨雾缓缓出行了。僧人们肩挎竹篓,一手托钵一手施礼,在晨钟和霞光的沐浴中化缘。而布施的人们则会早早起床,为僧人们蒸上香香的糯米饭,跪在他们必经的道路上,将竹篓里的米饭一撮一撮安放在每个和尚的饭钵里。早上化缘得来的将会是和尚们一天的食物。妇女们靠自己的双手勤劳致富,手艺极巧,大街上的手工艺品玲琅满目。

湄公河从这座城市缓缓流过,这样一条古老而巨大的河流。我在做义工的间隙,抬头仰望这异国的天空,越来越觉着过去的一切渐行渐远,恍如隔世。那会是一场梦么。

直到现在,他们又坐在了我眼前。这三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英俊的脸,年少的脸,青涩的脸,醉人的脸,微笑的脸,流泪的脸。你的脸。

天晴之后,我们一起去海边吧。我轻声说。

我们终于来到了海。吞噬一切的海,仿佛远离具象的人间的存在。

雨后的海水积聚了大量泥沙,有些浑浊。就像是在嘲讽这四个人的青春,最后落得荒芜一片。然而天宇却是格外的湛蓝,镶着金边的云朵漂浮而过,海风拂过我们每个人的面颊,那么温润。

我忽然觉着莫名的释然与欢畅。

小吟跑开去捡起一根树枝条,在沙滩上大写着什么,因为距离有些远看不大清楚。嘉青就站在我身旁,挂着相机微笑着拍她的姿态。

然而小吟就在这个时候奔跑到海里。海浪拍打着她纤细的身躯,漫过了小腹。她在海水中起起伏伏,忽然就那样歌唱起来。

我们都愣住了。她唱的是第一次见面时的那首歌。

嘉青取下相机也奔跑过去,跃入海水之中。我看见两行泪安静地从小吟眼中流出来,而嘉青紧紧地拥住她,两人在海水中静静地亲吻起来。

只剩下我和许言。我站起身来,终于看清小吟在沙滩上写下的是:最后,我们会一起去海边。我眯着眼回过头望向许言,他正坐在沙滩上,在陽光下侧过身,也轻轻眯起眼。他忽然站起身来,腼腆地笑了。仿佛是我第一次见他时的模样。这个少年很认真地说了句——

默默,我早就知道你喜欢小吟。但是,和我在一起。

其他的声音都听不见了。耳边只萦绕着海浪的声音,那么安宁的存在。我踩在柔软的海滩上,忽然又流下泪来。(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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