鸭如花

散文 | 名家 / 作者:碎碎念。 / 时间:2017-08-16 13:06:03 / 39℃

泼淘米水的时候,徐五婆发现了逃犯。

以往从河畔被赶口的鸭子一进了门,就自动地排成两列,扭秧歌似地晃着屁股回鸭留了。它们在户外戏要了一天,克了水,又吃了草丛里的肥美虫子,早已是心满意足了。所以从来不用徐五婆喷喝,它们纷纷归图歇息,一门心思地养神,想给主人多生几个蛋下来。

然而今天这些鸭子却团团簇簇聚在鸭圈外,交头接耳着,窃窃私语着什么。

仿佛鸭圈的干草变成了冰块,它们无法栖息了。徐五婆觉得蹊跷,就端着米盆去了鸭圈,看看是来了黄鼠狼还是野猫?不料撞见的却是个庞然大物:逃犯!

鸭围很大,开着两个窗口,天色虽然蒙昧,但徐五婆还是看清了躺在干草上的人。听到脚步声,他刷地坐了起来,目光直直地盯着徐五婆。徐五婆见他国字型脸,浓眉大眼却胡子拉碴,便想起了电视中通告的被通缉的五个逃犯,明白他是其中之一了。

徐五婆与逃犯对峙了足足有五分钟,直到外面的鸭子见徐五婆还不出来,一造声焦虑地叫了起来。徐五婆首先打破了沉默,她问:“你们几个逃散伙了?”

逃犯没有回答。徐五婆又问:“你最后想逃到哪儿去?”逃犯仍然没有回答,他踉踉跄跄地从干草上站起来,声音嘶哑地说:“我饿了。”徐五婆见站起来的逃犯身材魁伟,头几乎顶着了鸭圈的棚顶。徐五婆说:‘俄刚淘好米,还没下锅呢。”逃犯问:“什么米?”徐五婆说:‘大米。”“你要怎么吃?”逃犯又问。“煮粥。”徐五婆淡淡地说。‘俄要吃干的!”逃犯喊叫起来。

徐五婆嘟咬着:“想吃干的你就好好说,你吵吵什么,吓着我的那些鸭子。”接着,她唤逃犯从鸭图出来,说是鸭子在外面耍了一天,乏了,该进来歇着了。逃犯又声嘶力竭地叫了一声:“给我宰只鸭子炖了!”

徐五婆切上了米饭,又宰了一只鸭子。

这只鸭子年纪大了,精神大不如从前,走路时总是落在最后,进食也愈来愈少了。到了河边,别的鸭子都扑棱核地到河里玩去了,它却孤零零地趴在河岸上,无精打采地看着起来纹丝不动。逃犯等不及,他先吃了两碗米饭,然后喝了一碗鸭汤。他骂徐五婆是个吝啬鬼,给他宰了只老鸭,害得他一等再等。徐五婆一边应付逃犯一边想,自己怎么才能把逃犯交代出去?她巴望着有人上门,希望这小城里死个人,这样就有人来请她这个冥婆帮着去发丧。然而儿孙们平素从不登门,她与邻里也疏于往来,与她终日陪伴在一起的,只有那几十只鸭子。可惜鸭子并不是训练有素的,无法替她出去报信。

鸭肉的浓香味袅袅从锅缝冒出。徐五婆又出去抱了些柴火。她抱柴的时候,逃犯跟在她屁股后面,威胁说:“你要敢去报案,我连你和你的鸭子全都宰了!”徐五婆低声说:“你宰我便也算了,鸭子又没惹你,你把它们都宰了做什么。宰了它们,那河就是闹出来了,你也不能像它们一样天天去河里戏水。”

逃犯听了发出几声怪笑。徐五婆想也许他是许久不笑,一旦笑起来就有些走板。

徐五婆垂头看着灶坑里燃烧的柴火,对逃犯说:“这一顿鸭子,赶上我三天用的柴火了。”

逃犯问:“你家就你一人吧?”

徐五婆点了点头。

“你没儿子和闺女?”逃犯馋涎欲滴地掀了一下锅盖,掀得太急了,被喷薄而出的哈气着实给烫了一下,他“嗷——”地叫了一声,甩着那只被烫了的手,说:“你个该断子绝孙的孤老太婆!”

徐五婆沉着地反驳:“我可有儿有女呢!”

“你一定是平常让人烦得受不了,不然儿孙们怎么不跟你一块过!”逃犯凶恶地说。

“我是图清静!”徐五婆的声调也高了,“不然的话,我家里儿孙满堂,你还想指望现在坐在这里等鸭子吃?”

逃犯又一次怪笑起来,他脱下了身上那件沾满了灰土和草属的衣裳,露出光光的脊梁来。他胸肌健壮,皮肤泛着油光,结实得让人觉得石头砸在他身上也会被弹回来。

逃犯将脱下的衣裳用很柴棒挑了,扔进火里,对徐五婆说:“给我找件干净衣裳!”

徐五婆撒了撤嘴,说:“你是又要吃又要穿的,真难伺候啊。“说着,起身去了黑黝浓的小后尽,翻出一件过世已久的丈夫的一件灰布中山装,把它扔给逃犯。逃犯穿了,扣不上扣子,这衣裳瘦,而他比熊还健硕。逃犯说:“这是谁的衣裳呀?”徐五婆说:“是我那死鬼男人的。”逃犯阵了口痰,说:“穿这么瘦的衣裳,人肯定是个病秧子,不早死才怪呢!”

星星像倾巢而出的蜜蜂一样飞舞在天空,空气骤然凉爽了。徐五婆家住在堤坝旁,高河近,能听得见水边青蛙的鼓噪声。

鸭肉终于烂了,徐五婆盛了碗米饭,就着咸菜吃了起来。逃犯一边撕扯鸭肉往嘴里填一边问徐五婆:“你怎么不吃鸭子?”

徐五婆说:“我跟它有感情,舍不得吃。”

逃犯说:‘我只听说人和狗能处出感情,没听说和鸭子还有感情的。”

“你没听说的事多了。”徐五婆抢白了他一句。

逃犯吃了一刻,又朝徐五婆要酒。徐五婆说家里只有“冥酒”,是给死人喝的。逃犯问这冥酒喝了能不能药死人,徐五婆说冥酒也是酒,怎么会药死人呢。逃犯就勒令徐五婆给他拿来一瓶。

徐五婆的“冥酒”是自制的,用罐头瓶装的,瓶顶封着黄色蜡纸,放在门厅的地窖里。这冥酒用的是当地小烧,里面泡了各种野花的花瓣、青草和树叶,色泽艳丽,清香扑鼻。徐五婆打开窖口,一股阴凉之气飘了上来。她下得窖里,提上一罐酒来。逃犯捧着酒罐,附牙咧嘴地说:“够冰手的,这地窖比冰箱还厉害哇!”徐五婆因为逃犯说出个“哇”字,忽然对他产生一种怜爱之情。她听到“哇”字,多半是从那些奶声奶气的小孩子身上。逃犯能说除“哇”,使她觉得他童心未泯。

正演到老汉被三儿子撵到街上想憧车自杀的时候,画面突然变成了一片蔚蓝色,接着上面跳出了三个红色大字:通缉令。徐五婆认得的字比墙上贴的年画还少,她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那倒霉的老汉撞车后升入了碧蓝碧蓝的天空,化成了三个红宇?如果真是的话,徐五婆想那三个字一定是“我冤屈”。然而眼下来是小城电视台的女播音员的声音,她的声音非常清脆,就像鸭子击水的声音。她说:“全城人民请注意,现在插播重要消息。昨天深夜,有五名犯罪嫌疑人由看守所逃出,他们分别是——”播音员声音停顿的时候,那三个红色大字忽然变成了一个人的头像照片,接着画外音再次悦耳地传来:“周光洞,男,四十二岁,身高一米六七,体重八十二公斤,圆脸,豁唇,涉嫌强干幼女。’溉五婆朝那电视画面上的人像吐了口口水,骂:“真是该千刀万剐!”然后她兀自叹息道:“你糟践了小姑娘,让人家将来怎么嫁人?”正当她愤愤不平的时候,第M名逃犯的头像出现了,他涉嫌盗窃。等到第三个头像出来,徐五婆见那人相貌不俗,且只有二十一岁,怎么看他的脸面怎么觉得可惜。他浓眉大眼,唇角是圆的,鼻梁挺直,英气逼人,可他却涉嫌杀人。另两名逃犯一位是人定抢劫的犯罪嫌疑人,一位是绑架儿童勒索的犯罪嫌疑人。通知告诫广大市民要提高警惕,遇到逃犯要及时报告,不许窝藏,否则依法律严惩。看完电视,素不闩门的徐五婆破例把题房的门闩拉上,她可不想让生活节外生枝。她在搬过枕头睡觉的时候狠狠拍了下枕头,说:“早些年怎么没这么多犯人?这些年人都学坏了,哼,要糟践小姑娘,要绑架孩子,还要杀人,这些个混蛋!”骂过逃犯,徐五婆又骂看守所的看守,说他们全都是吃屎的,怎么能让逃犯从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溜走呢?看守是不是喝酒去了,或是搞女人去了,再不就是打麻将去了,要不就是收了犯人的贿赂了,不然这些犯人又怎么跑得出来呢!

徐五婆看了看挂钟,已经快午夜时分了,往常她早已睡了。逃犯找来一根绳子,把徐五婆的双手双脚绑住,像揭一截木头似的把她抱起挪到炕头,然后对徐五婆说:“我和你一个炕睡,我睡炕梢!”徐五婆说:“我又跑不了,你绑着我睡觉,我能睡熟么?”逃犯呵斥了一声:“少啰嗦!”接着逃犯把门闩好,关了灯。

徐五婆动弹不得,她在黑暗中诅咒青禾街的那几朵“老葵花”,他们干吗一朵也不耷拉呢?“老葵花”是徐五婆对青禾衍那几个爱晒太阳的老人的称呼。他们七八十岁了,眼神不好了,腿脚不利索了,吃东西也不香了,整天跟葵花似的围着太阳转,一有太阳就搬着小板凳坐在了门口,太阳往哪儿转,他们的头就往哪儿转。在徐五婆看来,他们早就该喝着冥酒上路了。他们活着不能养猪,不能放鸭,惟一能做的就是晒太阳,这种活跟死又有什么区别呢?若是今天能有一朵老葵花耷拉下脑袋,老人的儿孙们就会上门来求徐五婆去帮助料理后事,那样逃犯就能自然而然地被发现。徐五婆最厌烦的是那朵老葵花,他八十多岁了,走路离不开拐杖,原来是这小城一家饭店的厨子。徐五婆年轻守寡时,他曾从饭店带着猪头肉来敲徐五婆的门,要和她上床。被徐五婆拒绝后,他就恶毒地四处放风,说徐五婆耐不住寂寞,和她家的公狗搞在一处,被人看见了。徐五婆家确实养着条公狗,是为了防止别人来偷鸭子的。这公狗身高体壮,毛色油光,威风凛凛的,从不枉咬人,看家守鸭从未失职过。徐五婆见语言越传越广,只得把狗勒死了。然后她在众目展腹之下把这条死狗拖到青禾街厨子的家门口,哈喝厨子出来,让他把这狗葬了,否则她就把他想占她便宜的事张扬出去。厨子早已吓得两腿瘫软,只能点头答应。他把狗拖到河岸的柳树丛葬了。从此后,徐五婆只要看见厨子,就要想起那条为了她的清白而丧命的狗。她盼望着这个混帐透顶的厨子早些死掉。每每经过青禾街看见他老眼昏花晒太阳的时候,徐五婆都要冲他说一句:“你还不快死了去见见我的狗,跟它赔个罪?”

徐五婆听着青蛙的鸣叫声,想着究竟该怎样能摆脱逃犯。她认出了他是通缉令中第三个出现的人,是个杀人犯。她不知道他杀了什么人?为什么杀人?正当她胡思乱想的时候,逃犯突然说话了,他问:“我现在去铁峰镇,能走得过去么?”

徐五婆想铁峰镇离小城最近,不过是五十里路。那里的警戒不见得比这里松懈。你若想飞蛾投火、自取灭亡岂不更好?于是徐五婆说:‘你现在往那里走,穿过河滩贴着山走,**兴许就不会发现,这样明几天不亮你就到铁峰镇了。”

逃犯沉默了许久,突然软绵绵地说了句:“可我累了,从选出来的那天我就腿发软,老是想往地上坐,我怕走不到铁峰镇了。”

“你可以去火车站在个车呀!”徐五婆热情地给逃犯设置陷讲,“我给你二百块钱,你去火车站在个车,也就是八十块钱吧,就能跑一趟铁峰。余下的钱你可以买一包烟抽,买点吃的打打牙祭。我知道,下半夜一点有趟火车经过,不少等活的出租车都停在站旁,你去了准能在上。”徐五婆热情洋溢地说着,这时她觉得心不那么郁闷了,已有拨云见日之感。岂料逃犯冷冰冰的一句话又把她推入了深渊:“你明明知道火车站有**,还让我去那里在车,这不是让我去送死么?我不怕死,我也该死,可我死前得成功地口一越铁峰,不然我死了也合不上眼睛!”

徐五婆暗自叫苦不迭,想着这个逃犯实在难以对付。他会不会杀了自己呢?徐五婆想也许他会,他已经杀了一个人,再杀一个又何妨?坏事就不能有个开头,一旦有了,接连做坏事就仿佛是顺理成章的事了。徐五婆想这也是许多罪犯从监狱出来后,还会再度入狱的一个原因。她想自己死了也没什么,主要是那些与她朝夕相处的鸭子没人来经营,让她难以瞑目。谁还会在晨露初起时给它们喂食?谁还会在黄昏时去河畔接它们回家?这样一想,徐五婆就有些伤感了。她想为什么逃犯说他该死,可死前必须得回一趟铁峰镇?徐五婆便问:“你非得口铁峰,为的什么?”

逃犯沉默着,徐五婆想他也许睡着了,可她却听不到鼾声。她试着动了动,可是无能为力,她仍是呆在原处,她想人真是没用的东西,一根绳子就能把你弄得像被扔进屠宰场的猪一样无可奈何。

逃犯说:“我回铁峰,是为了到父亲坟上给他磕几个头。”逃犯顿了顿,突然带着哭腔说:‘我杀了他!”

逃犯对徐五婆说,他本不想逃出来的,可他同其他逃跑的四人同在一个国室,他们非要让他一同跑,否则就把他的舌头咬掉。

逃犯说他也想在死前去跟父亲仟悔,他在看守所里夜夜都梦见父亲和他的食杂店。

“你父亲在铁峰开着食杂店?”徐五婆问。

逃犯说:“对,那食杂店很小,可我父亲很喜欢这店。他隔三岔五就推着手推车去上货。刮风下雨的时候,看着他在风雨里拉不动车的样子,心里真不舒服。你别看我五大三粗的,我随的是我妈,我父亲他又矮又瘦。”

“你杀了你父亲,那你妈呢?”

“我没杀我妈,她是自己死的。病死的,死了七年了,是肝癌。死前疼得她满炕打滚,一阵明白一阵糊涂的。”逃犯大声咳嗽了一下,骂了句:“癌症可真不是个东酉!”

“那你家就没别的兄弟妹妹了?就你一个人?”徐五婆问。

“我有个姐姐,嫁到内蒙去了。她嫁的那人比我还穷,嫁出去后根本就没钱回娘家了。我妈死的时候,她写来了一封信,说是人都死了,回来也只是哭哭,不顶什么用。

她信上说邮点钱给我父亲。后来那邮单到了,我一看是一百元钱,一百元钱如今能算是钱么!’逃犯说起钱来显得义愤填膺的。

徐五婆毫无题意了。河边的青蛙已不叫了,也许青蛙叫累了,睡在湿润而芳香的青草中了。徐五婆听着墙上挂钟发出的“滴答滴答”声,觉得它们就像雨滴一样,给她的心头注入了某种温润之气。她悄声慢语地问逃犯,既然他挺心疼父亲,为什么把他杀了?

逃犯说:“我原先在铁峰镇的筷子厂工作。后来不让生产一次性的筷子了,我就下岗口家。回家后每个月只领一百五十元钱,能够喝粥就不错了,就得靠父亲养活。我没活干,呆着心烦,就跟社会上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上了,学会抽烟和赌博。没有钱用,我就朝他要,他要是不给,我就抢钱匣子。

那天也是合该出事,天下着大雨,我打了一天麻将,输了五百多块钱。赢家非要让我拿现钱来,要不他们以后就不和我玩了。我回了家,朝父亲要钱。那时天已暗了,雨还没停,食杂店里一个顾客都没有,父亲就没舍得开灯。我一进了那昏暗潮湿的食杂店就不痛快。空气真是糟糕,他又卖醋,又卖咸菜和臭豆腐的,熏得我直想吐。我把灯打开,让他把钱全都拿出来。父亲说,你整天在外面游手好闲的,这样混下去非学坏不可,干脆跟我一起经营食杂店算了。我一听就火了,你知道都是些什么人经营食杂店么?不是像我父亲这样五六十岁的人,就是那些絮絮叨叨的家庭妇女。我这么年轻,难道一辈子就交待给这么个跟茅房一样又小又臭的破店?我骂了父亲。”

徐五婆咬着牙打断了逃犯的话,说:“你怎么骂他的?”

逃犯说:“我骂他是茅房里的蛆,是垃圾坑里的老鼠!”

徐五婆“喷喷”了两声,说:“你的嘴也真够黑的!”

“骂过父亲,我喝了一瓶啤酒,让他把钱拿出来,父亲就指着我手中的空酒瓶说,你想要钱,除非用这酒瓶把我的头给打开花了,不然你一分钱也别想得到!父亲瞪圆了双眼,气得浑身发抖。我觉得他那样子简直可惜极了。就说,你别以为我不敢杀你。父亲就从柜台后面走过来,指着我说,你有本事你就杀了你爹啊,这个爹不是蛆和老鼠么,留着有什么用!不过你得明白,还得亏这蛆和老鼠养活了你,不然你就到街上喝西北风去吧!父亲的话的确使我气疯了,他太瞧不起我了,我就举起酒瓶,朝父亲的脑袋砸去,砸了他足有十几下,他东摇西晃着,最后满脸是血地倒在地上。”

“他当时就死了?”徐五婆倒吸一口冷气问。

“我想是吧。”逃犯说,“父亲倒地后,我到外面的雨里站了许久。后来被邻居王大妈看见,她打着伞给我送来了件雨衣,问我为什么站在雨里,我就告诉她我把父亲杀了。王大妈有心脏病,她听我说完就吓得晕在雨里了。”

徐五婆说:“就为了这么点事,就把你父亲给杀了?”

逃犯没有吱声。

徐五婆又说:“你真的是想口铁峰给他上上坟?”

“要不是的话,从看守所进出来,我怎么会不跟着他们几个一起跑呢!我特意落在最后,就是想单独行动。我跑到河边,看你家离河近,就溜进了你家仓棚,在那儿呆了两宿。今天早晨见你赶着鸭子出门了,我就进了鸭囵,那里面的干草躺上去可真舒服吐。”

徐五婆问:“你给你爹上过坟,悔了过,你还想去哪里?”

“到**局自首去。”逃犯怄怄无力地说,“我该为父亲偿命的。”

徐五婆沉吟良久,说:“要真是那样的话,我会想办法帮你逃到铁峰。”

“他们通缉我们的时候悬赏了是么?”逃犯说,“到时你把我交出去,就说你在河边放鸭子的时候抓到了我,还能领几个赏钱。”

徐五婆被激怒了,她骂道:“我不缺这种钱花!再说了,电视上也没有悬赏!”

逃犯忽然冷笑了几声,他说:“没悬赏就好,别人就不会那么热心地记住我的相貌。

也许我在街上走,也不会被人认出来。我在这城里就认识两个人,他们一个是修自行车的人,一个是开幼儿园的,平时都不出门的!”他的语气颇有欣喜之意了。

逃犯的一番话,已使徐五婆对他的恐惧感逐渐减淡。心里一放松,倦意如潮水一般涌来,徐五婆连哈欠都没来得及打一个,就像顺流而下的小舟一样轻松如意地进入梦乡了。她在梦里见到了已故多年的丈夫,他正神情活跃地穿着白大褂查病房,他的身后,跟着几个仙女一样的女护士。醒来的一瞬,徐五婆兀自骂道:“在那里过得挺风光么!还带着几个小妞!”

天已亮了。阳光把窗帘布上的花影给映在墙上,使那白墙上的花朵显得清雅脱俗,就像白百合花一样。徐五婆想起了昨晚发生的事情,她一骨碌从炕上坐了起来,朝炕梢望去。那里没有逃犯,只有一捆盘好的绳子像蛇一样安静地卧在那里。徐五婆这才明白她能顺利地坐起来,原来是绑着手脚的绳子已被除掉了。她想逃犯一定是趁她熟睡之际溜了。他还算是个有良心的,没忘了给她松了绑,而且还为她拉上了窗帘。因为徐五婆清清楚楚记得,昨夜她被绑起来的时候,窗帘还是收束在墙角的,她透过窗口看见了夜空中的星星。那时她还想星星若是人变成的就好了,就会飞过她的窗口前来搭救。不过徐五婆听说只有这世上的重要人物死后才会化做星辰。倘真如此的话,徐五婆想那就更别指望他们了,重要人物一般都是指点江山、结交不凡、历经荣华富贵的人,又怎能管她这俗人的小事呢。

徐五婆看着墙上的花影任了许久。她开始为逃犯担心,他从这里真的能逃脱得了么?他能回到铁峰镇么?徐五婆想应该赶快下炕,把鸭子放到河滩后,她就到街上望望风声去。这城里只要风吹草动,你都不用打听,从几条主要街道一走,什么都能获悉。那些走街串巷卖豆腐的妇女、街头剃头棚里的师傅、卖冰棍的老太太、下了夜班还贷的更官、推着架子车收废铜烂铁的人,只要这城里出了什么事,他们都能很快知道,并且在街上频频向过路的熟人传递这消息。

徐五婆比以往起得迟,她想鸭子一定饿极了。徐五婆在穿鞋的时候忽然听到灶房里有僻啪僻啪的火声传来。柴火但凡烧到旺处,总要迸发出这寒冰乍裂般的声音。徐五婆觉得奇怪,她顾不得穿另一只鞋,三步并做两步走到灶房。只见逃犯团身坐在灶坑前,柴火烧得蓬蓬勃勃的,锅盖的缝隙欠出缕缕哈气。逃犯听到脚步声,回了一下头,望了徐五婆一眼,又转回头来,用炉约子拨弄了一下柴火,使灶里飞旋着无数颗红荧荧的小火星。他说:“我看见筐里有鸡蛋,就敲开了六个,蒸一小盆鸡蛋羹吃。我还馏了两个馒头,我看它们都干巴了。”

徐五婆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她想着和儿子儿媳一起住了五年,没见儿子给她做过一顿饭,这样一联想她就无限感动,很想痛哭一场。

逃犯又说:‘鸭子我已经喂过了,我在仓棚找到的鸭食。可我不敢出门把它们往河里放。它们好像等急了,一个劲地在那叫呢。”

徐五婆推开窗户,果然听见鸭子焦急地叫着。又是个大晴天,每一缕阳光都那么雪白、纤细、明亮,就像新的饵线一样。只是不知太阳下了这么多的解线到大地上,究竟想约什么东西?想来草丛中的露珠是被它约走了,因为阳光一下来,它们就神秘地消失了。徐五婆想太阳也许把这露珠当成早餐给吃了。

徐五婆对逃犯说:“你先吃吧,我放了鸭子就回来。”

逃犯徐徐地从灶台前站起来,他的目光放在徐五婆身上,充满了乞求和哀传。

徐五婆说:‘你别怕,我不会趁放鸭的时候去报案的。昨晚我都说了,你要是真的为了悔过给父亲上坟,我会帮你的。我还会让你拎一雄冥酒给他喝。我说话算数。要是不算数的话,现在是雨季,常常要打雷的,就让雷公把我劈成两截,一截扔到茅房里,一截扔到垃圾堆上,我也没怨言。”

徐五婆很感激逃犯帮她把鸭子喂了。逃犯没有把鸭食对上菜叶,鸭子不爱吃,所以鸭食还有剩余。徐五婆想它们吃得半饱这才正确,出了门后有许多美食等着它们自己寻觅。草滩上的蚂炸,在杨树叶子上因为睡迷糊了两坠下来的又肥又美的虫子,河水浅滩处柔软的鱼苗,以及水葫芦的阔叶,水注旁腥气弥漫的湿泥,它们都可尽情享用。

鸭子们看见了徐五婆的身影,纷纷抖着翅膀叫了起来。它们那欢欣鼓舞的样子,仿佛是与地久别重逢似的。徐五婆的腋下央了根又光又亮的木棍,吃喝鸭子出囵。鸭子争先恐后地往出挤,翅膀挨着翅膀,有的被挤疼了,就耸着脖子急切地叫了起来。待到它们全部走到院子,空间广阔了之后,一个个便心气和顺了。

徐五婆家住在堤坝西侧。而河流在坝的东侧。这条堤坝原先只是窄窄的一道上堤,上面长满了茅草,后来河水暴涨了几次之后,这堤年年加固,久而久之就变宽变高了。沙土覆盖了堤坝,使荒凉的茅草不复存在了。鸭子爬堤坝长长的斜坡时,徐五婆总是为它们叫苦不迭。心想着是没有这道堤坝就好了,鸭子会一路欢叫着跃入河水。她总是把这堤坝和绝育手术莫名其妙地联系在一起。在她看来河水一旦冲出河床、疯狂地四处漫溢的时候,说明河发请了,它有了怀孕的信息了,而这条冰冷的长堤则把它的热情逐渐消解为零,使它归于河床。那么这道长堤无疑就是给河流做了干脆利落的结扎手术。她想人是自私的,怕洪水冲垮了自己的房屋,就建一道堤坝,全不管河流控制不住激情而无法释放的那种种浓浓的哀愁。

鸭子爬上堤坝,在坝顶喘息片刻,就像一片云似的漫下草滩。坝下的草滩有矮株的杨树和柳树,此外还有一些浅的水洼。鸭子们上午通常是在草滩上玩,它们有喜欢野花的,就用鸭嘴抚弄草滩上的花。它们不太喜欢那一片片的小黄花,大约以为自己的嘴就和它一个颜色,见多不怪了。它们喜欢的是茸嘟嘟的紫色马莲花和球形的粉色带着浓密黑点的花,这花被当地人称为卵子球花。过了草滩,就是又白又亮的河水。鸭子一般是在午后炽热难耐时下河鬼水。它们在水中优游的姿态,看上去就像一朵朵绽放的莲花。

徐五婆放鸭,腋下总是夹着这根木棍。

这棍子的一端是黑的,那是被纸灰熏的。徐五婆帮着人哭坟烧纸时,用的就是这根棍子。她放鸭的时候其实从来用不上这根棍子,可她就是喜欢夹着它。

徐五婆见鸭子全部到了草滩,就返身回家了。她进了院子,惯常地把棍子戳在墙角,然后进了里屋。灶里的火已落了,鸡蛋勇被吃了一半,另一半摆在灶台上,几只苍蝇在那上面跳来跳去的。徐五婆想逃犯一定是怕来生人,躲到鸭图去了。她这样想的时候,逃犯从外面进来了。徐五婆对他说:“你不用住鸭圈里藏,我儿子从不登门,要是这城里不死人,别人也不会上门的。**都知道我是个冥婆子,是跟死人打交道的,都做得理我,好像我是阎王爷,见了我就会丢了一半的魂似的。”

徐五婆把铁盒上的苍蝇拂走,拿了个汤匙,把余下的鸡蛋羹吃了。她说:“看来你平时是不做饭的,这鸡蛋羹蒸得太老了。”

逃犯问:‘钱该叫你什么?”

“叫我徐五婆就行。”徐五婆说,“要不就叫我冥婆子。”

“你儿子为什么不回来看你?”他扬了扬头问。

徐五婆抹了一下嘴角,说:“他从这里搬出去后,原来隔三岔五还回来看看我。后来他在造纸厂下岗了,没工作干了,到街上蹬‘板的’出苦力去了,他回来跟我诉苦,我就说他下岗下得好,这个造纸厂早就该黄。他就呸了我一口,从那以后就不回来看我了。”

逃犯说:“你怎么能那么说他?下岗的滋味就像听医生说你得了癌症,太让人绝望了。”

徐五婆说:“那个造纸厂设黄的时候,~天到晚往河里排污水,河水不是白的了,是黑的了,还有臭味,弄得鸭子都没法下河了。”

逃犯明白了徐五婆为什么那样跟儿子说话,原来是为了鸭子,他不由捧着脸笑了起来。他捧着脸笑,大约是怕笑声传得太远,岂料笑声哪能捧得住呢!

徐五婆吃过早饭,把逃犯领到向北的小后尽,以前那是丈夫居住的小屋。它只有六平方米,一铺炕就占了半个空间。炕上摆着口油漆斑驳的木箱,里面装着丈夫的一些遗物,衣服、眼镜、笔记本、钢笔之类的东西,徐五婆当年没舍得把它们烧掉。她之所以没烧掉,是想从这些旧物件中发现他自杀的蛛丝马迹,然而她一无所获。炕下的北窗前摆着一张木桌,桌前的椅子还如从前一样放着徐五婆亲手做的椅垫。桌上有个简易书架,摆了三杨书,书的纸页已经泛黄,让徐五婆觉得这纸跟秋叶没什么区别,一旦让风吹拂久了,就变脆了。这些多半是医学书,书中有一些人体图形,有的是全部的,有的是局部的。书桌上还摆着瓶早已干涸了的钢笔水、几只曲别针和一只黄色格尺。这一切,都按他活着时的样子摆设着。徐五婆在这三十年中,每周都要把这屋子清扫一次,因而虽然屋子有些昏暗,但是窗明几净。

这间小屋的窗口只有一米见方,窗外有两棵高大的稠李子树,它们的浓荫几乎遮住了整个窗口,使这窗户就像镶了密密麻麻的绿翡翠。树的背后是一片菜圃,种了些豆角和倭瓜,再往后,就是柞木栅栏。倭瓜爬蔓爬得浪漫,一直攀上栅栏,将它金黄色的喇叭形状的花开在高处,使追逐它的蝴蝶也得高处随缘。

逃犯一进这小后屋就喜欢上了它,因为它给人一种无与伦比的安全感。在整套房子里,它很不起眼,连着灶房,别人会以为这是放置粮油食杂的小仓库。

徐五婆对逃犯说,这些天他就住在这里,待风声不紧了,她再想办法让他逃出去。这一段她出门,会把屋门锁好的,只要他不擅自出门,不会有人知道的。

逃犯坐在桌前的椅子上,他望着窗外的调车子树,然后指着那上面圆圆的青碧的果实说:“什么时候它们能黑了呢?”黑了,喻指稠李子熟了。这果子熟时不像其它果子是红色的,而是黑亮黑亮的,甘甜极了。

徐五婆说:“上秋它就变黑了。不过要想着它熟透了,好吃了,就得等到下霜后。待叶子哗啦哗啦地落了,树上只剩下了果子,这时你去吃它,甜味足足的,没法说了。”

逃犯忽然低下头说:“那时我就死了。”

徐五婆的心为之一沉,她没说什么。

逃犯用手划了一下桌面,然后将指尖沾上的些微灰尘举到眼睛下仔细地看,对徐五婆说,他入狱之后,闲得无聊,常常用手指头沾上灰尘,放到放大镜下看。放大镜里沾了灰尘的手指头就像花朵一样,美极了。这放大镜是一个出狱的犯人临走时留下来的,他一直藏在枕头里,没有被看守发现。他曾想着是想在里面自杀,惟一可利用的工具就是这个放大镜。把它砸碎了,用锐利的玻璃值去割手腕,血一流干,人也就完蛋了。可他发现,沾上了灰尘的手指头在放大镜下让人百看不厌,粉红色的手指肚就是花朵娇嫩的底色,而灰尘则是花朵的花瓣,他就不想着自杀了。他觉得如果自杀的话是赎不了罪的,父亲因为他的不仁不孝而死在他手上,他必须接受来自正义一方光明正大的审判,遭万人唾骂去死,这样他会轻松一些。

徐五婆说:“好了,这些天你就别想着被你杀死的老父亲了。你在这屋里养养神,烦了就翻这桌上的书看。我不认几个字,看不懂这些书。你不要把书弄折页就行了。我男人不喜欢给书折页。”

逃犯问:“他死了多少年了?”

“三十年。”徐五婆说完,只觉得这三个字像石头一样,沉甸甸的。这石头的外表还裹着霜雪,冰凉刺骨。

“他是做什么的?”逃犯又问。

“你看看他的书,就知道他是做什么的了。”

“他是怎么死的?”逃犯又问。

徐五婆说:“你刚才说想把放大镜摔碎了割腕,他就是割腕死的。他是自杀!我琢磨了三十年了,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那么干!”徐五婆面颊潮红,她显然是激动了。

逃犯说:“我那天逃出来,在你家仓房猎了小半宿后,第二天上午其实我溜进了屋子,是从你里屋的窗户进来的。我见屋里都是老摆设,没有化妆品,墙上也没有挂照片,灶房里只有一双筷子,炕上团了件破了的花背心,门口只摆着一双老女人穿的鞋,我就知道,这屋子的主人是一个孤老太婆。”

‘你以为一个孤老太婆好对付,就留了下来?”

逃犯点了点头,接着说:“我惟独没有发现这个小后屋,我看见灶房后面的这个门,以为里面是个小仓库呢。”

徐五婆关上门,对逃犯说,她要到荣光街的一户人家给一个人做丧服去,这人三十多岁,得了绝症,据说挺不过仁月了。她说中午时人家会留她吃饭,让逃犯自己吃点剩饭,中午千万别在灶房生火,不然烟囱一起炊烟,会引起邻居的注意。徐五婆说她夏季时中午从不点火,邻居们都知道她这个习惯。她一般是把剩饭用开水泡泡,然后洗点青菜生着蘸着吃。

徐五婆到园田中拔了几棵葱,摘了一棒小白菜,又掀了两根黄瓜,舀了一碗生着放在灶台上。她离开家门的时候逃犯回头对她说:“晚上你早点四家吧,我没法去河边赶鸭子回来。”

除了经营雨具的商家之外,大概所有的商贩都喜欢晴天。城中央的主干街道上到处都是小商贩的摊床。这边卖炸麻花,那边卖酱菜和烧饼。肉销的伙计两手油腻地冲过往行人吃喝:“来买肉啊,新鲜的猪肉啊,要肥有肥,要瘦有疫啊!”他这边话音刚落,一个推着架子车的妇女的贬喝声又起来了:“豆腐啦——新压出的豆腐啦——”,卖豆腐的残喝声还没停,残喝冰棍和炸土三条的声音又掺杂进来。街上人来车往,尘土飞扬。单说是车,别看是小城,形形色色的车都有。进口的有三菱、丰囹、宝马等,国产的有捷达、富康、夏利、桑塔纳。破烂不堪的几近报废的面包车、运货的重型卡车、手扶拖拉机和人跃的三轮车等等,无不在骄阳的街上或快或慢地行驶着。好车除了城里领导的专车外,就是那些暴发户。这样的车在街上跑得速度最快,神气十足,司机大都得意洋洋的,好像这汽车喷出的尾气就是香水似的。开得慢的夏利和捷达多是出租车,他们眼观六路,为的是拉上客人。而人力三轮车都支着一个能防晒又防雨的篷子,篷下相对着有两排木制坐椅,坐椅上通常包着棉绒垫子,人们把这种车叫做“板的”。雕板的的是清一色的男人,老少均有。老人的生意不如年轻人的好,因为他们蹬得慢。蹬板的的年青人都是下岗工人,他们浑身有的是力气,正无处释放,板的蹬得也飞快。这种车车费很便宜,在城里转也就是一两块钱,很远的路程才收三块钱。

城里的人都喜欢坐板的,一则便宜,二则风光,能坐在上面望街景并且和熟人打招呼。

徐五婆的儿子大柱,就是这庞大板的队伍中的一员。如果天气好,蹬板的的人能够早出晚归吃得起辛苦的话,一天少说也能挣十块二十块的。一个月下来,靠着出具汗,收入个三百五百不成问题。然而这行业是季节性的,冬天一到,雪一来,寒风吹得人在户外果不住,上街的人谁还会坐板的呢。坐上不到五分钟,你就会被冻得手脚发麻。所以一到夏季,这些雕板的的人就像蜜蜂格外珍惜花季一样,拼了命地工作。他们的脸被太阳晒得发黑,脸颊流着热汗,似是要把车区飞了才甘心。徐五婆坐上一辆板的,听着背后蹬车人沉重的呼吸声,不由微微叹了一口气。

街上的店铺一天比一天多。一阵鞭炮声响起,又一座铺子开张了。只见店门口放着几只花篮,一只天蓝色的饭幌子明亮地招展着,看来新开的是家回民饭馆。这城里其实回民并不多,不过吃牛羊肉的老百姓却越来越多了。说是吃猪肉会使人动脉硬化,而食草的牛羊肉食之则没有大碍。徐五婆不明白为什么现在的人活得这么娇气,还挑食,愈挑愈出乱子,这城里的人三天两头就有中风的。傍晚你到街上走一圈,能看见很多退湾的人是那些腿脚不利索、口斜眼歪的人。徐五婆不明白现今的人为什么这么好生病。她刚来这里的时候,兴许是人烟稀少的缘故,要是听谁得了癌症或是心脏病,那就算是一大新闻。现在正好是倒过来了,若是谁没有沾上点毛病,那才是新闻呢。徐五婆坐在板的上胡思乱想着,看着路边店铺上花花绿绿的牌匾,忽然想起了三十多年前她跟着丈夫来到这里的情景。

那时这里只是个小镇。从医学院毕业的针如雷回到老家,按他母亲之意匆匆与徐五婆完婚后,就带着新婚妻子北上,来到毕业分配的地方。徐五婆还记得那时这里不通火车,他们在丰城的火车终点下车后,又坐了五个小时的长途汽车才到这里。两家国营商场、三家粮店、一所学校和一家卫生院,就是这小镇的全部了。钟如雷在卫生院当外科医生,是惟—一名从城市高等学府毕业来的医生。卫生院那时规模很小,在小城南侧,只有二十几名医生。徐五婆没有工作,她就在家里像当地人一样养了一头猪,还养了十几只鸭子。钟如雷喜欢吃鸭子,怎么吃都不腻。因而每年的除夕小镇的人家都炖鸡图个吉利时,徐五婆家的锅灶里却是用慢火偎着鸭子。那时的大学毕业生待遇真不错,来到这里之后,立刻就给分了房子。房子靠近河畔,有两间,风景优美。徐五婆在房前屋后开垦了荒地,种植菜蔬。钟如雷一下班回家,热气腾腾的饭菜就摆在桌子上了。

钟如雷比徐五婆小三岁,他个子不高,偏瘦,沉默寡言。回到家里吃过饭后就独自去散步,风雨不误。他散步时,从来不带徐五婆,他也很少和徐五婆说话。徐五婆当时想他是书读得太多了,要是他不常出去走走,也许满脑子存的那些字就会在里面嗡嗡地闭,让他不得安生。徐五婆家和钟如雷家是邻居,两家大人早在他们孩提时就为他们定好了亲。钟如雪上了大学后,徐五婆就主动承担了照顾钟家的责任。针如雷一毕业,他们就如期结婚了。不过婚后徐五婆发现,针如雷对男女之事表现得十分淡漠,每半月至多与她同房一次,而且都是在她不是排卵期的时候,所以婚后好几年徐五婆一直没有怀孕。她有好多次想问针如雷,难道也是学医久了,看惯了人体,对她的身体才不感兴趣?然而徐五婆终究没有启齿,她觉得这问题会让丈夫难堪。

钟如雷在家里喜欢独处,而且喜欢狭小的空间。那间小后屋就是针如雷自己动手间并的。他说灶房大大了,不如给他分出一间书房。于是他请来一个瓦匠,去窑厂买了些砖,用了两个休息日把这间小屋建成了。他一个人呆在里面无声无息的时候,徐五婆总是手心出汗,她就到灶房去找活干,把已洗过的碗再洗一遍,把水壶用灶底灰擦得晶晶亮。钟加雷听到响动,就会探出头来看徐五婆一眼,徐五婆这才长吁一口气。

钟如雷在这小镇工作三年后,他的声誉与日俱增。这里冬天较长,冰雪覆盖了小镇时,由于道路大滑,摔伤骨折的事时有发生。以往的外科医生只会做些简单处置,逢到需要手术的,就得把病人转往丰城,这样一则使患者医疗费用激增,还往往因耽搁而贻误了手术时机,落下终生的残疾。钟如雷来了之后,他大胆进行外科手术,使患者免除了奔波丰城之苦。而且他手术的成功率可以说是百分之百,从来没有失误的时候。院长郭明听对他格外赏识。然而好景不长,当徐五婆怀孕的时候,钟如雷的厄运也来临了。“文化大革命”已经开始,它渐渐波及到这座偏远小镇。钟如雷被列为斗争对象,一是因为他业务能力强,被列为“白专”典型;二是因为他大学时写过一首名为《秋风》的诗:

秋风起了,

秋叶哗哗地落了。

红色的落到屋顶的白霜上,

渴望着大雁把它带到南方;

黄色的落到谁家的灶房上,

预备着成为晚炊的柴薪。

我倚村回望故乡,

听秋叶哗哗地落。

这哗哗声像谁的眼泪,

又像是谁的叹息。

如果没有这秋风,

我又能去哪里听这美丽的凄凉呢!

这首诗发表在钟如雷所在的那所大学的校刊上。文革初始,一位革命小将发现了这诗,说这首《秋风》诗难道不是污蔑新中国么!

什么“眼泪、叹息、白霜、凄凉”,这不是说新中国的人民生活不幸福,处处是凄凉么!这不是反动又是什么!于是,小将把这事反映到钟如雷母校的造反派那里,他们一看《秋风》也都疾呼“反动”,说是竟然有人敢写这等凄凉曲,好像他生活在水深火热的旧中国似的!于是一纸讨伐檄文寄到小镇卫生院,院长郭明听读后大惊失色,《秋风》~诗的影印件也附在其后。信上说在你们那神圣的卫生战线,隐藏着一个十恶不赦的敌人,他反对新中国,宣扬没落思想,是我们不共戴天的敌人,必须挖出他,斗争他!郭明听也觉得《秋风》这首诗写得过于忧伤,但他还是从中读到了一种美的感觉。迫不得已,郭明听只得揪出了钟如雷,每周开一次批斗大会斗他,不过暗中还是保护他,大型的外科手术仍由他主刀。院里的医生斗争他时也是象征性地走过场,人们对钟如雷的人品和医术都钦佩之至。这样,针如雷从来没有受过肉体的摧残。至于精神上的折磨,只要看着神加雷眼角突然涌上的细密的鱼尾纹,便可想而知了。徐五婆记得那几年钟如雷回家后更加沉默,他总孤独地呆在小后屋里,烛光常常在后半夜才熄灭。那时的小镇供电限时,晚上九点就回电了。徐五婆不得不给他备下蜡烛。有时怕他彻夜不眠,徐五婆就买那些细的蜡烛,它燃烧时间短,每晚她只给他一支。没有细蜡烛卖的时候,她就把粗蜡烛拦腰斩断,她希望凝聚在蜡烛上的时间越少越好。儿子出世后,钟如雪高兴了一段时日,他会怀抱孩子冲儿子扮鬼脸,所以苦是钟如雷房间的烛光亮得太久了,徐五婆不敢前去劝阻丈夫早些歇息,她就会狠狠心,把熟睡的儿子搞醒,孩子因疼痛而从梦乡中醒来后总是惊天动地地哭一通。这时钟如雷就会过来看看孩子,徐五婆便趁机对他说:“这么晚了,吹了蜡,睡吧,啊?”然而徐五婆万万没有料到,钟如雷却突然自杀了。他死在卫生院。那天是他值夜班。他是6在值班室的床上,床单已被割腕时溅出的鲜血染红。徐五婆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就是说他不爱老婆孩子的话,也该爱爱他的那些病人吧。他死后郭明听把徐五婆安排在卫生院当勤杂工,后来又让她做太平房的看守。也就是从那时起,她学会了扎纸花、做寿衣、哭坟等丧葬冥活,久而久之人们就叫她“冥婆”了。后来镇卫生院的规模逐渐扩大,郭明听也退休了,徐五婆被其他的勤杂工顶替回家。她就在家养鸭,把鸭蛋路了卖了维持生计。谁家出了丧事,或者逢到清明节、阴历七月十五的鬼节和除夕时,徐五婆还去帮着哭坟,换得一些零用钱,日子过得倒也从容。有时医院的妇产科接下了死婴,就会有人通知她去埋死孩子,埋一次是二十块钱。徐五婆把死孩子埋在废弃的气象站旁的草坡上。一到夏季,那草坡繁花似锦,比别处都显得明媚。

徐五婆一旦想起往事,眼神就飘忽了,以至已走到了荣光街的尽头。她连忙吃喝板的停下。蹬板的的人擦着额上的汗说:“你再不吐喝我也停下来了。你说来荣光街,我都蹬到头了,你还不说去哪一家。”徐五婆叹了口气,付了车钱,又走了一段回头路,到了要做活的人家时,这家的女主人已急得在门口张望她了。

徐五婆见这个患了绝症的男人正坐在炕上嘻嘻笑着看电视。她想起了那天晚上因插播通缉令而被掐断的电视剧,不知那老汉最后撞车了没有,便问那病人。病人一抬头笑着说:“我家电视和你家电视还不是一样?要掐就都掐了,我也没看完全。照我看,那老汉就不该寻短见,好死不如赖活着!”接着,他和忙着展开黑布的妻子议论那几个逃犯,说听人讲他们其中有个人溜到一户人家,强奸了一个上了岁数的女人。徐五婆的心不由“咯喀”了一下。病人说:“准是在里面憋得时间长了,连上了岁数的老女人也睡了,你说干干巴巴的有个什么睡头!”徐五婆忽然很反感这个重病在身的人了。他看上去悠闲。

自得、无耻,徐五婆想也许他知道来日元多,才尽情享受,言行无忌。

徐五婆喝过茶,给那病人量百尺寸,开始坐在炕上裁剪寿衣。她问病人的妻子,她男人哪个地方得病了,那女人低头轻声说:“是肠癌。”徐五婆便不再问了。她见病人很消瘦,想他死时可能更会骨瘦如柴,就给寿衣又缩了下尺寸。正做着,忽然听见大门响,病人的妻子朝院子张望了一眼,急切地冲丈夫说:“快点,他们来了!”只见那病人飞快地关掉电视,一骗腿上了炕躺下,头朝着墙壁,闭上眼睛佯睡。来的人是西男一女,那个女人手里提着一网袋水果。而两个男人都很胖,他们看上去很严肃,倒像是来吊丧的。病人的妻子一见他们,眼泪就哗哗地流下来了。她一边给客人倒水一边坡咽地说:“从打他知道得了这病,人就改成这样了,不吃不喝的,也不跟你说话,一天到晚只是躺着,亏着你们这些领导还想着他。”那女人哭得更甚了。来者都颇为同情地叹息着,其中一个梳着背头的人说:‘你早晨打来电话,说王明开始绝食了,让我们来劝劝,我们就把手头的工作都放下了。王明是我们的职工,我们不能见死不救。”说着,他起身慢慢走到王明那里,很谦卑地俯下头,就像打量熟睡的婴儿一样看着王明。这时病人的妻子从炕上越过徐五婆拍了一下王明的肩膀说:“王明,你醒醒,单位的领导看你来了!”王明有气无力地摇晃着脑袋哎哟叫着起了身。徐五婆见他这回确实像个绝症患者了,他面色美黄,眼皮耷拉着,喘着粗气,似乎不日将西去了。他用虚弱的语气指着徐五婆说:“你们也看到了,我的丧服就要做好了。”说完,他还掉了几滴眼泪。来者连忙争先恐后地说,别难过,坚强些!接着,王明下地哆哆喷喷地从桌子的抽屉里取出一沓票据,递给领导,说:“这是丰城医院关于我癌症的诊断和手术住院时花的费用。”这时那个女人问:“一共多少钱?”“一万四千二百多块。”王明皱巴着脸说,“我死了倒没什么,别给老婆孩子再扔下一堆饥荒。看病的钱,我都是借的。死前我总该把这钱还上。领导给看看,能给报销多少?”炕背头的人沉吟一番,说:‘按规定每年都给你们补贴了三百元的医疗费,单位不该负责再多的了。但咱们也有一条,凡是得了晚期癌症的都给报销百分之七十。”王明一晃脑袋,他拍着炕沿声嘶力竭地说:“我就是晚期啊!你们也见了,丧服都做了,就差选坟地了!”来人经他这一说,又都把目光放在徐五婆身上。徐五婆用针划了划头皮,什么也没说。

来人与王明就报销一事达成一致意见后,他们三人就走了。他们走后,王明又打开电视眉飞色舞地看了起来,而他的妻子则愉快地哼起了小曲。徐五婆这才恍然大悟王明并未得绝症,那诊断一定是假的,那费用也许是花了钱虚开的。而她在这个日子被叫来,也一定是他们精心策划好做给那几个领导看的。徐五婆觉得自己被愚弄了,她愤怒了,将丧服撒在一旁,穿鞋下地,准备回家。王明的妻子大惑不解地说:“你还没做完丧眼呢,怎么现在就走!”徐五婆冷冷地说:“他又死不了,我不在这帮他装相了1”王明急赤白脸地站起来说:‘谁说我死不了,我就要死了!”徐五婆没有理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王明家。外面阳光如瀑,正是日上中天时分,徐五婆很想念她的那些鸭子,便坐着板的来到坝下,下车后步行到河边。她远远看见了那些在水面上一朵一朵浪花般跳跃的鸭子,她的心顿时就明朗了。

徐五婆整整一个下午都和鸭子呆在一起,她也不觉得低。鸭子戏水时,她就坐在河边觑着眼看天上的白云。徐五婆养鸭年头久了,渐渐地把什么事物都和鸭子联系在一起。比如天空,在她眼里就是个大鸭图,而云彩则是鸭子。鸭子有白有黑,乌云是黑鸭,而白云则是白鸭。这鸭子同人间的鸭一样有肥有疫的,有干净的有肮脏的,有懒惰的有勤快的。晴天时,天上的鸭子大都雪白朗巴美,而阴天时,那鸭子又黑又瘦,肮脏不堪。天上的鸭子吃些什么呢?徐五婆觉得阳光是水,它们渴了会喝阳光。而星星则是鸭食,它们金光灿灿的,比稻米还要诱人。有时天边堆积着一些烂草每似的晚霞,徐五婆也把它们想象成鸭食。至于天上的鸭子去哪里戏水?

毫无疑问,它们要去的就是银河了。

鸭子从河里上岸转移到草坡后,徐五婆也跟到了那里。鸭子啄食,她就择了片柔软的草地躺下,舒舒服服地睡了。等她醒来时,太阳已经向西了,鸭子在浅水洼中吃湿泥中沤烂了的草。徐五婆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的景色,觉得有些饿了。她想不如就此早些把鸭子赶回家,省得她再来一趟。然而无论她如何呛喝,这些鸭子就是不走,徐五婆急了,骂了它们几句。鸭子与徐五婆处久了,知道这骂人的话是什么意思,因而满心不快地撅着屁股往坝上走,才走到坝中央,它们又不动了。徐五婆想也许是时候大早,而她又没有在腋下夹着木棍,所以它们才情绪反常。徐五婆叹了口气,先自回家。

逃犯正在小后屋翻桌上的书,听见灶房有响动,他探出头来,对徐五婆说:“我想等你进了屋再点火,饭还没做呢。”

徐五婆很淡漠地“哦”了一声。她先是洗了把脸,然后泼了洗脸水抱柴生火。

逃犯见徐五婆神色异样,颇为紧张地跟在她身后,一遍遍地朝门口张望,惟恐徐五婆把他给交代出去了。其实徐五婆只是因为三明夫妇谈论一逃犯强奸了个老女人的事而感到快快不快。见徐五婆沉默不语,逃犯愈发心慌,他问徐五婆:“这街上**多么?”这下倒把她给问住了。因为徐五婆一路上都在回忆钟如雷,早就忘了细心观察街上的警备状态,于是她说:“我忘了看了。”逃犯铁青着脸,他靠近菜板,那上面横着一把菜刀。徐五婆看透了他的心思,就说:“你不用拿刀比量我,我没撒谎,我坐在板的上时,真的忘了注意过街上有没有**。我光是想我那死鬼丈夫了。”徐五婆叹了一口气,分外落寞地说:‘他真是,他死了三十年了,说想就想起他来了。”

逃犯这才有些狼狈地用手握了搓脸,讪讪地离开案板。徐五婆问他:“你自己在家没看电视?”逃犯说:“没有,我怕看电视。”徐五婆说:‘你看你的,及有事的。大门我都锁上了,不会有人进来的。”逃犯犹豫了一番,然后吞吞吐吐地说:极怕看着看着,电视里会跳出来通缉我的照片。”徐五婆笑了:“哪有人还怕看自己的。”

怕逃犯吃稀的半夜会俄,徐五婆特意贴了一锅玉米饼子。待饼子出锅后,她见天色已暗,就夹起墙角的木棍,到河边去赶鸭子。她的身影一出现在坝上,不用她哈喝,这些鸭子就抖着翅膀踉悠踉悠地从坡下往上走了。在昏昧的天光中,这些在绿草上浮动的鸭子给人一种无与伦比的美感,仿佛一朵朵优雅的云在飘拂。徐五婆走在头里,这些鸭子浩浩荡荡地跟在身后。一个放羊归来的老汉对徐五婆说:‘冥婆子,你行啊,养这么多鸭子,还不得天天炖鸭子吃!”徐五婆吐了一口痰,说:“我要是天天吃鸭子,你还不得天天宰羊吃!”想来羊也是听得懂人话的,它哗哗哗地叫了起来,停住脚步不向前走了。

老汉顿了一下牵羊的绳子,说:“你不用瞎叫唤,我宰了你,谁供我羊奶喝?”那羊却仍是不走。老汉急了,说:“啊,你看这鸭子长得美,想娶一个回家啊?”徐五婆已经赶着鸭子下坡了,听了老汉的话,不由扑味一声乐了。她回头说:“你家能持下奶的羊还能娶鸭子,亏你说得出口,真是老糊涂了,公母不分了!”、鸭子入圈后,徐五婆吃过饭,收拾停当了灶房,就打开电视看了起来。逃犯回了小后屋,从里面断断续续传来几声咳嗽。徐五婆想他也许是前两天呆在仓房里着凉了,就想着看完电视烧碗姜汤给他喝。

徐五婆正看在兴头上,忽听屋门“吱妞”一响,似是有人进来了!徐五婆非常慌张,因为她已经闩好了院门,除非这人翻过栅栏。否则是过不来的。徐五婆关掉电视机,迎上前去,一看竟是王明!王明提着个塑料袋,脸上汗群群的。他见了徐五婆就发牢骚:“都说你不闩院门的,今天怎么闩了?害得我跳障子进来,好悬没把我的腿摔折!”说着,把那个沾了不少灰土的塑料袋扔给徐五婆,说:“你看你上午走得急,工钱没要,晌午饭也没吃,这让我的心能得劲么?”王明做出一副悲天们人的样子,指着塑料袋说:“我虽然病成这样了,还是强撑着起来,到烧鸡铺给你买了只鸡,孝敬孝敬你。”徐五婆知道玉明为什么而来,于是就冷冷地说:“你放心,我不会上你单位说你的实病去!”王明的脸立刻就涨红了,他昂着头,语调激昂地说:“我的实病怎么了?那不明摆着么?我是癌症!丰城医院的诊断指在我手里呢!”徐五婆说:“你这病,早晚都得露馅。人家也不是傻子,你要是老不死,谁还不会起疑心!”王明被激怒了,他说:“啊,难道癌症都得死么?我战胜了癌症,谁又能说什么呢!”王明的话音刚落,从小后屋又传来了逃犯的咳嗽声,这咳嗽声比先前的一阵要剧烈得多。徐五婆连忙把电视机打开,把音量放大。王明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悄声对徐五婆说:“我明白你为什么闩门了,原来你家藏着人!还是个男人!我听到咳嗽声了!”徐五婆说:“你听错了,那是野猪在呻”王明走到电视机前把音量关小,这时那不识时务的咳嗽声又清晰地从灶房传了过来。王明摇头笑着对徐五婆说:“没想到你年纪大了,还在家养个小白脸,你这老天巴地的还行么?!”徐五婆呵斥道:“你再敢胡说,我就上你单位说明你没得癌症,你弄假的药条子骗公家的钱!”王明说:“那我就告诉全城的人,说你老了老了还在家养汉!”“我没有养汉!”徐五婆声嘶力竭地喊道,“打我男人死后,我守了三十年的寡,从来没有让别的男人碰我一下!”说完,徐五婆觉得分外委屈,她不由哭了起来。

逃犯这时忽然握着一把菜刀面色阴沉地进来了。他举着刀,慢慢地靠近三明。王明已吓得哆哆喷喷,面如土色。逃犯咳嗽着,这咳嗽声就像火焰一样,似要把纸一样单薄的王明烧成灰。徐五婆见状止住了哭声,她对逃犯说:‘他有老婆有孩子的,你饶他一命吧。”逃犯说:“他污辱你,说你养小白脸,他怎么能污辱一个好心人呢!”逃犯已经遇到三明面前了。王明在极度惊恐中已经认出了这个照片上了通缉令的逃犯,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给逃犯作揖说:“都怪我啃下光德,以后我再也不敢这么说徐五婆了,求大哥饶我一命吧!”‘俄饶了你,你转身出去就报案,想领点赏钱回家喝烧酒,对不对?”说着,逃犯踢了王明一脚,把他踢得直晃悠。王明声泪俱下地说:“我佩服你还佩服不及呢,怎么能去报案呢。你不知道,我最佩服那些能从监狱里逃出来的人,这样的人有本事,要是搁在旧社会,那都是能占个山头当寨主的!再说了,人哪能平白无故就犯罪呢,这里面定是有冤屈!”王明说完,又把头转向徐五婆,说:“求求徐五婆了,我不会去报案的!让这位大哥手下留情吧。我有把柄摆在你手里,就算你也有一个模在我手里,咱们刚好是两清了,谁也不欠谁的了。我要是不遵守诺言,就让我家破人亡!”说完,他颇为坚决地猛掴了自己几耳光。

徐五婆想王明确实有短处被她掌握着,料他也不敢去报案,于是她就对逃犯说:“既然这样,你就放他一条活路吧。”王明卡恩万谢地碰着头,央求逃犯把刀放下,不然他见了刀就抬不起腿来。逃犯又一次踢了王明一脚,说:“滚吧!”

王明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逃犯这才发现,王明跪过的地方已是一片混迹,他是吓尿了裤子了。逃犯对着王明的背影说:“要不是因为徐五婆给你说了情,今晚你就等着穿丧服吧!”

王明走后,徐五婆埋怨逃犯不该咳嗽,更不该出来。逃犯说他也想忍住咳嗽,可是实在是忍不住。他听见王明污辱徐五婆,心里难受极了,他说宁可被当场抓住回去坐牢,也不能任人这么说她。徐五婆叹了口气,指着王明丢下的塑料袋说:“里面有只烧鸡,你拎屋里吃去吧。”“吃烧鸡最好配着啤酒!”逃犯咂了顺嘴。徐五婆说:“我累了,没法给你买啤酒去了。”“那我就喝雄冥酒吧。”逃犯带着乞求的口气说。

逃犯住了三天,徐五婆已经暗中打算早点打发他上铁峰,她不满意他要求她做的两件事。一件事是关于鸭子的。逃犯提出要留一只鸭子在家和他做伴,说是徐五婆和鸭子一走就是一个白天,屋子里太寂静了,让他害怕。徐五婆想一个来日元多的人提出的要求最好还是满足他,于是就丢下一只白褐色的鸭子。这只鸭很能吃,跑起来也民快,但奇怪的是看着它青春气十足,可就是不爱下蛋。它能一周下一次蛋,那就算是恩赐徐五婆了。徐五婆对这只鸭子一直不太喜欢,觉得它天生就是和自己作对的,因而把它留下来和逃犯做伴。知道逃犯怎么让它做伴么?

他在小后屋有限的空地上用木棍搭了一个徐五婆此生见过的最小的鸭图,把鸭子国在里面。那空间狭小得鸭子在里面掉个屁股都困难。徐五婆为此很不满意,觉得逃犯是在虐待鸭子。这鸭子吃食喝水时必须把头从木棍的缝隙中探出来,逃犯让它吃多少就吃多少。有时它才吃了几口,逃犯就把盛着食的铁皮盒子挪开,害得鸭子伸长了脖子无奈地叫。徐五婆想也许逃犯是把鸭子当成在看守所的他一样对待了。他在报复一只鸭子。另一件令徐五婆分外反感的事情是,逃犯让徐五婆扮演刽子手的角色,让她拿着刀往他的脖子上比量,他想试试自己究竟害怕与否。

徐五婆如此比画了两次之后,就满心嫌恶了,她对逃犯说:“到你死时不会是这么个死法,法警会冲你开枪,不用刀。”徐五婆知道法替是干这个的。她有一个老邻居,原来在**局当法警,这城里只要有人被判了死罪,基本是由他行刑。他枪法好,基本是能一枪令人毙命。然而有一次他手怯了,连开了三枪罪犯才死。从法场归来,他来到徐五婆这里,问她死去的人会记恨他么?他让人家死时遭了罪,不是一枪毙命的。徐五婆细问,才知这死刑犯是个漂亮女人,在法场上她对着站在对面的几个执枪的法警笑。法警在执行枪决时通常是三个人,有两个做陪衬,而指定其中之一开枪。举枪时三个人都瞄准。

老法警说这个女犯老是冲着他笑,使他心里发毛,想着这是她最后的笑了,就想让她笑完,可她的笑却止不住,仿佛凝固在脸上似的。这女人毒死了婆婆,因为她过了门后婆婆老是挑剔她,这也不是,那也不是。老法警觉得一个人没笑利索了就开枪打她,实在有些不人道。徐五婆就劝慰他,说是人带着笑死,不是件坏事情。阎王爷见她满面春意,也许会觉着她在人间犯下的罪。这老法警退休之后,就到河南的女儿家养老去了。走前他来和徐五婆道别,说他不能在这过晚年,他杀的人都在这里,退休后夜里老是梦见那些死鬼,怕他们找他讨债。他远走他乡后,鬼魂自然不会跋山涉水地跟着了。徐五婆跟逃犯说过法鲁会用枪结束他的生命后,逃犯非逼着徐五婆去买一只仿真玩具手枪,让她用枪瞄准自己。徐五婆没办法,花了二十几元买了一支跟真枪模样不相上下的玩具手枪,站在逃犯对面,一次次地向他瞄准。徐五婆不止一次对他说:‘积何苦现在一遍遍地受这罪,到时你一闭眼睛,子弹一飞过来你就解脱了。”逃犯这时会脸色惨白地冲徐五婆吼道:“我要演练好了,到时我可不能吓尽了裤子!”在逃犯的设计中,他在去法场的囚车上一定要面带微笑,要大声对围观的人群说:“我错了,我不该杀我父亲,我该死!”所以这两天除了演练枪决的场面之外,逃犯常常在小后屋独自慷慨激昂地说着这话,就像一个演员在反复背台词似的。

而是傍晚时下的。开始是浙浙沥沥的,后来就山呼海啸一般下得汪洋恣肆了。雷声闪电在黯淡的空中此起彼伏出现,使玻璃窗忽明忽暗的。徐五婆见天完全黑了,就拿了二百元钱来到小后屋,想打发逃犯在这个雨夜出逃。她一进那里,被国的鸭子伸长了脖颈冲徐五婆哀怨地叫着,似乎在乞求她把它给解放了。徐五婆刚要开口说话,坐在书桌前的逃犯忽然转过身来对徐五婆说:“这种天我走不了。”徐五婆便说这等恶劣天气,料街上不会有**,逃出去岂不易如反掌?逃犯却反驳说:‘俄走只有两条路,一个是沿着河岸进入山林,从山里摸索着去铁峰;另一条路就是到火车站租辆车。可是这两条路在今天都行不通。这种雷多厉害啊,我在树林中走,还不得让雷给劈了?这种天租车去铁峰,哪个司机敢去,那路肯定滑得没法走了!”徐五婆心想你还挺情命的,看来是并不太想死。

又一阵雷声响起,玻璃窗被震得哗啦哗啦地响。逃犯问徐五婆,你说我死后托生成什么比较好?徐五婆想都没想,脱口而出:“鸭子!鸭子多美啊,能在草里玩,还能下河鬼水。”逃犯不由笑了,他说:“鸭子活得太短了!”徐五婆毫不犹豫地说:“那就托生成只三八!”逃犯这回笑得更甚了,他目光直直地盯着徐五婆,突然很动情地对她说:‘积年轻时一定很漂亮。”徐五婆说:“我不漂亮,要是漂亮的话我男人怎么会自杀呢?”说完,她的心就凄凉了。的确,钟如雷去世后,徐五婆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自杀,曾一度认为是自己长得丑。她洗澡的时候少,吃东西发出粗俗的咀嚼声,睡觉时常常发出鼾声,这一切大约都使丈夫感到嫌恶。逃犯说:“兴许我能帮你找到他自杀的原因。”徐五婆立刻就情绪饱满了,她很孩子气地说:“真的么?你能弄明白他为什么死?要是那样的话,我就让你在我家里多活一阵子!我知道你没结婚,那天你看到我的老乳房时还哭了。要是你能帮我把事情弄清楚,我就花钱叫个小姐来陪你睡一次,我徐五婆说话算话!”徐五婆把钟如雷留下的遗物—一呈现给逃犯,这些遗物基本都放在小后屋的那口木箱里,皮带、眼镜、旧衣裳、笔记本、袜子、搓脚石等很快就被摆了一炕。徐五婆气喘吁吁地说:‘守西都在这里了,现在就看你的了。”逃犯点了点头,拿起搓脚石,脱了袜子挂起了脚板。他每搓一下,被国的鸭子都要怪叫一声。

接下来的几天,逃犯似乎忘了自己要上铁峰的事,他专心致志地琢磨钟如雷的那些遗物。徐五婆白天时放鸭、卖鸭蛋、侍弄园田,晚上回家总要先看看逃犯,见他神色专注地研究着丈夫的遗物,她就满心欢喜,仿佛一个望子成龙的家长看着孩子刻苦学习而心生欣慰似的。有时候徐五婆会忍不住问研究的进展情况,逃犯总是面有难色地说:“还没有太明显的证据呢。”不过接着他又会说:“他肯定是要自杀的,因为他是一个怪人。”徐五婆这时就会饶有兴致地问怪在何方,逃犯便—一举证。比如说那些医学书,他所画下的标记简直就繁杂得让人数不清。单说横杠,有的是一杠,有的意三杠、四杠。还有大的圆圈和小的圆圈,长的波浪曲线与短的方块标记,让人觉得他是个特工人员,那符号全是密电码。逃犯还举例说,钟如雷的书中还常夹着一些经幡似的小纸条,那纸条上都是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如“牵牛向上开,朵朵诉无语”“前方有断崖,后退终无岸”“手术刀使你的肚腹绽开了花朵,可我闻到的不是香气,而是血腥”,徐五婆听了这些句子也觉得钟如雷怪,这些话算是人话么?是人话为什么她听不懂?还有,逃犯说钟如雷的钢笔的笔帽破损不堪,他揭开了缠绕着笔帽的胶布,发现它伤痕累累。逃犯说,人使用钢笔,要说笔尖和笔管坏了可以理解,笔帽又不用来写字,它怎么会坏呢?必定是这人心焦,常常把笔帽放到嘴里会咬,才使它如此容颜尽损。徐五婆觉得逃犯分析得在理。逃犯还说针如雷的皮带的星测也是怪,朝外的光面倒没什么,而里侧的麻面却有无数刀痕,仔细辨认,原来刻的竟是一朵朵花。徐五婆骂道:“我说当年他老说皮带松,还当是他大瘦呢,他这么着用刀在皮带上刻花,不松才怪呢。”徐五婆觉得逃犯的工作进展不错,应该犒劳,她舍不得再宰鸭子,就到街上给逃犯买猪头肉。当她在街上遇见**时,她就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感。

徐五婆见逃犯因为有事做而不那么心浮气躁了,就试探着要把被国的鸭子给放出来。岂料他一拍桌子喝道:“那不行,这只鸭子它哪也不能去,只能陪我!”徐五婆说:“你给它弄的窝大小了,这不是作践它么!”逃犯垂头看了看鸭子,突然发出一阵笑声,他很坚决地表示,只要他在这里呆一天,鸭子就得在这个小窝里陪着他。徐五婆想一个知道自己死期不远的青年人肯定在精神上异于常人,就随他好了。

青禾街耷拉了一朵老葵花。不过不是徐五婆所盼望的厨子,而是那个喜欢坐在菜园酱缸旁晒太阳的王老太太。天气太热,王家的后代不想让老太太停三天,要当天就把她发送了,于是王老太太的女儿就过来请徐五婆,让她帮忙去。王老太太的女儿王瑶是个裁缝S见人不看人的脸,而是打量人的衣裳。她走进屋门时是无声无息的,她的脚步轻得让人听不见,于是常有人说她走着鬼步。她一进屋先把徐五婆吓了一跳,因为逃犯就站在屋里。徐五婆把鸭子放到河岸,回家时忘了闩院门,而她一回来逃犯就拿着一个笔记本过来对徐五婆说,他发现了钟如雷自杀的一个主要原因,正当他要举证时,王瑶来了。王瑶其实并没有看逃犯的脸,她盯着逃犯的衣裳看,说这衣裳穿在你身上多紧巴啊,你的身材要穿肥大些的才好。逃犯见来人把目光放在衣裳上,连忙打开笔记本,用它遮住脸。徐五婆连忙把王瑶引到别处,她对王瑶说:“这是我老家远房亲戚家的孩子,考了三年没考上大学,人都魔征了,什么衣裳都住自己身上穿。你没见他用本挡着脸么?他考学落下的就是这毛病,说自己无脸见人,只要来了人他就这样。”王瑶听后叹息了一声,然后说了句:“这么年纪轻轻的,可怜哇。”王瑶说她老母亲是凌晨三点多咽气的。那时天边已有了丝丝缕缕的霞光,老太大起床穿鞋下炕,才穿上一只,人就“扑通”一声倒在地上。王瑶说老母亲的棺材和寿衣早就准备了,天气这么热,他们兄弟姐妹商量了,当天发丧算了,问徐五婆这样做行不行?徐五婆说:“她这么大岁数老的,是喜丧。她儿孙满堂,按理说该停三天,算是对她的孝敬。可是天热也是没法子的事,我看就照你们商量的做吧。”

徐五婆丢下逃犯,拿起墙角的木棍,跟着王瑶走了。她这一走就是一天。晚上吃过了丧饭,徐五婆已累得两腿酸软,心想人死了实在是罗啸,害得人还得往出抬她,不像那些妖烧的小虫子,它们在秋冬之交死去时,死在哪里,哪里就是葬身之地。有命好的,死在凋零的花间,落叶轻轻为它掩埋;就算是命不好的,顶多死在烂泥塘或者衰草凄凄的原野上,但这也比人的死要强百倍啊。

人的死,常常是死在自己的尿尿中。兴许是多喝了两盅酒的缘故,徐五婆一会把天上的月亮看成圆的,一会又看成半圆的,她还觉得这街上的汽车全都变成了青蛙,而泛白的道路成了河流,这些青蛙在水边叫得正欢。

徐五婆无限逍遥地走上堤坝时,恰有晚风袭来。这风带着股沉沉的草香气,使她陶醉得忘乎所以。她想人为什么不能睡在外面呢,就像鸟儿、虫子、蛇、兔子等等一样在夜里随处择一个窝,那该有多风光啊。徐五婆看着微风浮动的草坡,感觉草坡上有光影在起伏,不知那是晚风撩拨青草所发出的温柔呢呐声呢,还是乳色的月光所囹下的华丽舞步,总之她被这光影所感动了。徐五婆夹着木棍走下草坡,她感觉那光影离她越来越近,而且奇怪的是这光影竟发出声音来!徐五婆这才明白那些鸭子一直等着她来接,而她早已把它们忘记了。徐五婆的眼眶湿润了,她特别想挨只鸭子地亲吻它们一遍,可它们已经团团簇簇地围聚在她周围。它们毛茸茸的身体触着她的腿,终于使她抑制不住地哭了起来。

徐五婆哭的时候,那些鸭子一声不吭,仿拥p哭声就是歌声,它们要仔细聆听。待徐五婆哭完了,这些鸭子就簇拥着她走上堤坝。它们踩着柔软的月影归家了。这是它可能回来得最晚的一次。

逃犯没有在小后屋,徐五婆想他一定是藏到了仓棚里。今天让王瑶给撞见,她又回来得这么晚,他一定是起了疑心。徐五婆便走向仓棚,拉开门,对着黑暗喊了一声:“你出来吧,什么事也没有。”

果然,仓棚里一阵累累夸夸的响声传来。徐五婆想逃犯一定是坐在那堆废纸当中了。这些废纸都是徐五婆这些年捡来的,纸上都印着字。徐五婆认得的字少,所以把它看得很金贵,在街上只要看见遗弃在路上的纸上写着字,她就心疼地将其拾起。想着这样的纸不能糟蹋,将来留着必有用处。岂料雨季时空气潮,这些纸页就生了霉点,把好端端的字给“霉化”了,徐五婆就常常择有太阳的日子晒晒它们。去年她已上初中的孙女到徐五婆这里来玩、在仓棚里发现了这堆废纸,说这纸都生虫子了,不如把它们烧了。徐五婆就呵斥她说:“你怎么连写着字的纸都不爱惜?”孙女嘻嘻笑着,扯出两页纸,一张粉红色的,一张是白色的。她指着粉红色的纸说:“这上面的字是什么你知道么?是则广告!治性病的广告!奶奶,你肯定是在歌舞厅门前捡到的!”徐五婆的脸腾地红了,似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似的,脸上火辣辣的。她呼儒着对孙女说:“你这么小,怎么什么都知道。”孙女一梗脖子抱着长腔说:‘政哟,奶奶,这都是什么年代了!”接着,她指着另一页白纸说:“这是份考试试卷,没见上面打的分吗?是四十一分。四十一分不及格,这个学生敢把这试卷拿回家吗?他就在街上把它扔了,不过他倒挺精的,知道把试卷上自己的名字给抠去了。”徐五婆经由孙女这么一说,十分汗颜,心想自己就是识的字少,要是认识得多,就不会这么良美不分地把什么都拉回家了。不过她并没有从此接受教训,见到被丢弃的纸上有字,她仍是悉数将其拉回家中。

逃犯睡在这堆废纸上,徐五婆就感觉他是睡在了小山似堆积起来的字上,觉得这些字被逃犯给压得肯定喘不过气来了,便嘟吸一声:“这些可怜的字,有没有给压扁的?”听她的口气,伊然把字当成了一群活跃的小虫子。

逃犯和徐五婆回到屋里。逃犯问徐五婆究竟谁了几瓶酒,弄得这么酒气熏天的?徐五婆得意洋洋地说:“喝了有十来盅吧。那盅有多大,有鸡脑袋那么大。那酒是高粱做的,发得好,喝起来喷香喷香的!”

逃犯从灶上拿了一个凉馒头,就着大葱吃了起来。有一刻他被喷着了。猫着腰咳嗽了一番,把噎在喉咙的东西都喷了出来,弄得他直流眼泪。徐五婆分外怜爱地给他端来一杯水,对他说:“以后吃东西要小心着点。

你知道么?阎王爷派出的索命的小电每时每刻都跟着人,吃饭喀着了,喝水呛着了,听笑话笑得大发了,这都是小鬼使的坏,他们的目的就是想要人的命!”

逃犯喝了一口水,声音嘶哑地问徐五婆:“今天死的这个人有多六岁数了?”

徐五婆说:“有八十好几了吧?”

“她的葬礼是怎么个仪式?”逃犯又问。

“啊呀——”徐五婆叫了一声,“别看是只停一天,样样都没缺的。她的儿子孙子给扛着灵灵幡,儿子摔了丧盆子。那些闺女们,给她穿的衣裳才好看呢,黄大褂上镶着白花边,多眼亮!她们还给她的黑帽子上别了一朵红绒花,啊呀,真是福气不小!把人入了土后,坟头摆的那些小馒头、瓜果梨桃,是要多新鲜有多新鲜,咳,这老太太,走得美呢!”

逃犯沉默了很久,他把剩在手心的小半块馒头用手捏碎了。馒头渣像鸟粪一样白花花地落在地上。他低头呆呆地看着这些馒头渣,突然声泪俱下地说:‘俄没给我爸扛灵灵幡,也没给他摔丧盆子。谁给他葬的我都不知道。他的坟头肯定没有小馒头和瓜果!”逃犯痛心疾首地说着,这时小后屋传来鸭子干哑的叫声。徐五婆想一定是逃犯躲在仓棚里,一天都忘了给它吃喝。徐五婆连忙弄了一些吃的去喂鸭子。这只鸭子已经被折磨得瘦骨伶仃的,它在里面使劲撅着屁股,似乎是想让徐五婆看什么。徐五婆蹲下身来定睛一看,发现是只鸭蛋,徐五婆的泪水不由哗哗流了下来。她想也许这鸭子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被当成替罪羊在这里受罪,所以它才使出浑身解数来为主人下蛋。徐五婆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只蛋,仔细用手抚摩着,觉得这只蛋要永远攒着,不然就对不起面前的这只鸭子。她不想再和逃犯争论是否该放了鸭子的问题了,因为这无济于事。在这种时刻,徐五婆觉得逃犯在家里破坏了她和鸭子之间和谐的生活,早些打发走他势在必然了。

徐五婆怜悯了一番鸭子,她回到灶房,对着仍蹲在地上的逃犯说:“我今早晨走时,你的话还没跟我说完,你说你知道我男人为什么要自杀,现在你告诉我好不好?”

逃犯缓缓地站了起来,他嘶哑地说了~声:“花!”

徐五婆没有听清,她问:‘你说什么?”

“花!’逃犯清晰无误地吐出这个字。

徐五婆不明白攻夫的死与花有什么关系,这时逃犯从小后屋拿出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指着里面形形色色的植物标本说:“这里的标本大都是各种树叶和草叶,咱们都不认识,看来他是从山中采来作为医用的。可是你看后面那几十页,夹的全是花的标本。这花是虞美人。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逃犯说着刷刷地翻到后面夹有花的标本的页数,指着其中之一说:“你看这是大朵的。”

他又翻了一页,说:“这是小朵的。”徐五姿觉得钟如雷纵然是夹了些花的标本,也说明不了什么。逃犯见徐五婆不以为然,他便指着夹花的那些页数上的阿拉伯数字对徐五婆说:“看看,这上面都有年份的。哪一年夹的花你都能看出来。”逃犯说着哗哗翻到最后,指着一个标记的年份说:“他是不是这一年死的?”徐五婆认得数字,她看后点了点头。

逃纪便说:“这就对了,他在死的那一年没有夹上花,而你说他是夏天死的,夏天时虞美人该开了,看来他是为花死的!”徐五婆也觉得奇怪,她家从来没有种过虞美人,回想当年的左邻右舍,似也没有种花的,这些虞美人标本他是从哪里弄来的呢?钟如雷平素除了在医院就是家里,偶尔在休息日时上山挖点草药,难道当年的卫生院有个花坛?徐五婆在钟如雷在世时从不去卫生院,她知道自己农村出身,很寒破,不愿给丈夫丢这个脸,再说她也从未得过病。逃犯见徐五婆动了心,又把笔记本的黑色封套褪下,指着原本夹在封套里的硬纸壳上的一片字说:“你看,他藏在这里面一首诗,这诗的名字就叫《虞美人》!”逃犯接着满怀深情地朗诵起这首诗:

你的花瓣,

是如此柔软。

我真怕这晚风,

会撕裂你薄薄的衣衫。

到时我又能去哪里,

寻你那朝霞般的面容?

你的花色,

是如此红艳,

我真怕这骄阳,

会晒祖你青春的色彩,

到时我又能去哪里,

寻你那天妒的红颜?

你的花蕊,

是如此被都。

我真怕这蜜蜂,

会掠走你遍体的芬芳,

到时我又能去哪里,

寻你那绵长的香气呢?

逃犯把“天炉”念成了“无户”,而把“苗郁”念成了“香有”,但徐五婆还是大致听懂了这诗要表达的内容。徐五婆叹了一口气,说:“他在大学时就爱写这个,后来卫生院的人跟我说,人家批斗他就是为着他写的诗不上进,那时他写什么风来着!这回他又写花,这个人原来把他的情都给了这些字啊!”徐五婆忽然觉得格外委屈,她想如果每个人都代表一个字的话,那她在钟如雷的眼里,一定是最差的一个字。这个字一定是写起来没形,扭扭歪歪的立不起来,看上去丑陋不堪,读起来最不上口的一个字。

这一夜徐五婆失眠了。她很想能在静夜里听见蛙鸣狗吠,或是野猫的叫声,然而她什么也没听见。那种广阔而深沉的寂静深深地把她笼罩了。她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只虫子,没头没脑地在黑暗中乱闯,最后掉进一个幽洞,摔得体无完肤了。

徐五婆第二天早起后放了鸭子,饭也没顾上吃,就风急风火地到农机站去找郭明听。她想问问郭明听,当年的卫生院是否有个花坛,花坛上又是否种着虞美人?郭明听如今已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了。退休时他在城中心的邮局后面本有一套三居室的楼房,可是儿子结婚后,儿媳在家里老是牢骚满腹,嫌公公碍眼,她大热天时没法在家里穿睡衣。郭明听血压高,喜欢清静,老伴过世后他性格大变,非常木油,见人连招呼也不爱打了。儿媳的脸色他早已看厌了,早想独过。可是他赶不走儿子儿媳,只好自己净身出户,在城西边荒僻的农机站后身租了间平房,另起炉灶。徐五婆有一次在街上看见他,他拄着拐杖,步履践珊,用塑料袋提着一棵烧饼。徐五婆和他打招呼,他停了下来,怔了许久,才前南地说:“原来是徐五婆啊。”他只说了这一句,就担过头走了。

郭明听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徐五婆一见他耷拉着脑袋享受阳光的样子就想发笑,心想这又是一朵老葵花了。徐五婆觉得老人和孩子是最为相似的,晒太阳的多是老人和儿童,在街上走得磕磕绊绊的也是他们。老人是因为老筋老骨腿脚不利落了而走不稳,而儿童则是由于才学会走路而趔趄。再看街上被推着的那些人,一种是童车上的婴儿,一种则是轮椅上已瘫痪了的老人。徐五婆怎么想怎么觉得人是越往老了活越倒退,最后就跟小孩子一样不立事,需要人照顾。

徐五婆的脚步声使郭明听抬起了花白的头。想必是人眯眼眯久了,猛一睁开时就会有失明的感觉,郭明听怔了许久才认清了徐五婆。他咳嗽了一声,说:‘你个冥婆子上我这里来干啥?我还没死呢!”徐五婆笑了,说:‘成可不是来给你收尸的,我是求你问个事。”郭明听颤着声说:‘戏都多少年不当那个院长了,你想还回医院看太平房去?我说了也不管用了!”徐五婆捡了块砖头,垫在屁股下,坐在郭明听对面,她说:“我可不是求你办事,是问个事,问个老事。”“我都稀里糊涂的了,你问我老事,我能记住些什么!我现在明白了,老天爷让你在死之前,把知道的那些人间事全都给忘了,我现在都记不起小时候摸鱼的那条河叫什么名字了!”郭明听越说越难过,他使劲眨巴着眼睛,似是要落泪的样子。徐五婆拍了拍裤脚的灰,说:“我是想问问,三十来年前,咱卫生院修没修过花坛?”‘充坛?”郭明听怔了片刻,然后说:“你怎么跟那死去的小钟一样,这么在意那个花坛?”“这么说是有了?!”徐五婆悲喜交加地叫了~声。“有啊,后来新毕业的医生没地方住,就把花坛拆了建宿舍。那年春天花都种上了,有的都打骨朵了。你们家小钟最喜欢去花坛看花。每回斗完他,他都要在花坛那里坐上半天,那些护士就笑话他,说是他把花当成了美人。”郭明听提起这段往事,显得兴味十足的,而且从他的叙述中,你一点也感觉不到他记忆力的衰退。他侃侃而谈:“小钟听说要把花坛毁了,还特意为这事来找过我。他说郭院长,我从来没有因为什么事情求过人,医院的这个花坛,我看还是留着吧,你没看虞美人打了骨朵,就要开了么?我说是花坛重要还是医生的宿舍重要?

小钟听我这么说还掉眼泪了。我就跟他说,我知道你心情不好时爱去花坛那看看,可是卫生院不是为某个医生开的,该毁的东西必须得鼓!”说到此,郭明听的唇角已溢满了唾沫,他的唇角仿佛一左一右夹了两朵小白花,格外耀眼。徐五婆接着又问花坛被毁的年份,郭明听说:“就是小钟死的前几天毁的!’谷三婆什么都明白了。明明是坐在太阳底下,可她却有掉进冰窟窿的感觉,麻木而寒冷极了。她很想给郭明听一拳头,让这朵不堪一击的老葵花速朽,可她出院门的时候听见背后的郭明听在说:“冥婆子,我要是死了,你也给我的坟头淋上一罐冥酒!”

徐五婆打了一辆板的,由农机站住家返。天阴着,丝丝缕缕的凉风袭来,吹得人脊背愈发的凉。蹬板的的是个面色球黑的中年男人,徐五婆一坐下来,他就说徐五婆要去的地方路太远,应该付他三块钱。徐五婆怕他一路担心她下了车不按数把钱给他,因而提前付了三块钱。车夫心里一畅快,加之顺风,板的就蹬得飞快。路畔的杨树叶子在风中哗啦哗啦地响,好像杨树在梳头倒的。一辆载着破旧桌椅的驴车经过,跟着~辆摩托车挟带着一股暴土飞也似过来,搅得空中尘埃滚滚。徐五婆发现在这尘埃中飘扬着一张纸片,她想这纸上一定有字,想叫板的停下,她好将其抓来。正这样想着,一股旋风袭来,将那张纸一直托到风柱的顶端,这纸就高高在上着,令人无法企及。徐五婆想罢了,这字捡回去还不是在仓棚里被虫咬鼠啮?

徐五婆在接来到坝上,看那些草坡上的鸭子。风比先前小了许多,但乌云却仍布满天庭,河面没有那耀目的白光了。微风吹过,那些绿草波浪似地滚动,色彩忽明忽暗。徐五婆见那些鸭子在草丛中像花朵一样若隐若现着,她不由捧着脸哭了。她想钟如雷从来就没有爱过自己,不然他会和自己一样爱上鸭子,这鸭子哪~只不是一朵花啊!草丛中如花般怒放着的鸭子,难道比不上卫生院花坛的虞美人更美么!徐五婆的泪落在草丛里,被淋了泪水的虫子以为天落雨了,可是一尝,这雨滴却是咸的,虫子抬头一望,见是一个泪眼婆婆的老太婆坐在草间伤心,它很想爬到她脸上去安抚一番。

徐五婆一直坐到下午才回家。她在滂论大雨中似已把积攒了一生的泪水都哭尽了。她浑身精湿地走进家里,对逃犯很从容地说:“你是对的,我明晚就花钱请个姑娘来陪你睡觉!”

吴艳娥是这样一个姑娘,她身高臂长,肤色黝黑,大眼睛,高鼻梁,嘴巴宽宽的,看上去充满活力。但仅有这些是不够的,徐五婆看上了她高耸的乳房,这是最为关键的。

徐五婆去梦那莎歌舞厅找吴格俄的时候,已经快是正午了。歌舞厅的板富落着,门也关得严严的。徐五婆正琢磨着是否该上前叫门,门忽然“嘎”的一声开了,吴艳娥穿着露肩的粉色纱裙,“哗”地设出来一盆水。水珠溅到了徐五婆的裤子上。吴艳娥设了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这才看见了站在对面的徐五婆。吴艳娥有气无力地说:“冥婆子,你上这里来干什么?”徐五婆说:“里面有人么?我要单独跟你说个事。”吴艳娥似是没有听清徐五婆的话,她又打了一个哈欠,仅怄无力地说:“真是又因又饿啊。冥婆子,我到现在还没有吃东西呢,你能不能到街角的小卖后帮我买两个豆腐卷,要是有烧饼就更好了。”

徐五婆想吴艳娥到现在还没改了爱支使人的毛病,在徐五婆看来她的亏就吃在这上。

徐五婆没说什么,到街角给她买了两个烧饼。她闻着豆腐卷有些馊了,似是隔了夜的,就没买。

歌舞厅内开着低照度的红灯,人一进去,就有种迷迷糊糊的感觉。这里的空气很混浊,想必是紧闭着门又不开窗透气的缘故。吴艳蛾的粉纱裙在灯光下是火红色的了。徐五婆见她叼着棵烟,在吧台高高竖起的圆椅上懒洋洋地吸着。徐五婆把来意向她讲了,吴艳娥笑了,说:“我要是出去一晚,老板还不得让我赔他几百块呀。”徐五婆说:“你就出去一两个小时,那种事你也知道的,用不了一个晚上的。一个晚上我也在不起你,就给你二百,你来不来?”“我敢不去么!”

吴艳娥撩起裙子,将徐五婆递上来的二百块钱掖在贴身的小裤权里,对徐五婆喷了~口烟说:“晚上九点,你可不许跟别人说。”

走出歌舞厅,徐五婆觉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还是第一次进这种场所。这城里的歌舞厅越来越多,叫的名字也越来越怪,什么“丽那雅”“梦巴黎”“巴拉红’”,不知道的,以为这都是洋人的地界呢。徐五婆和这城里的人都知道,这些歌舞厅,都在暗中经营“人肉’让意。陪舞的小姐都很年轻,她们打扮得很怪异,常常措着蓝眼圈,涂着紫嘴唇,染着红头发。吴艳俄是徐五婆看着长大的,她原先在冰棍厂上班,后来厂子裁员,吴艳娥就下岗了。她丈夫是**局的**,常出外勤,吴艳娥在家闲得无聊,就常到街上闲逛。这一逛就被梦那莎的老板给盯上了,不到一个月就把她弄到歌舞厅当陪舞小姐。她丈夫嫌丢人,就和妻子离了婚,把独子给带走了。徐五婆了解吴艳娥,她自幼好吃懒做,十几岁了还得让大人给梳头。结婚后她成了家里的主妇,却是游手好闲,而她丈夫则像女人一样操持家务。徐五婆觉得吴艳娥要是能吃得起辛苦,纵使没工作了,也能干点其他的潘维持生计。她走到今天这一步,全怪自己好逸恶劳的性情。

晚上九点整,吴艳娥来了。徐五婆早已交待过她,这个人要身份保密,不能开灯,不能同他说话,只需把事做好些就是。吴艳娥对这类事已经见多不怪了,所以一口答应。

徐五婆把吴艳娥领到小后屋后,小声对她说:“你小心点,地上有只鸭子,别踩着它。”

说完,徐五婆就关上门,出了灶房,一直走到院子。她仰头望了下天,觉得今夜的星星真是饱满啊,一颗颗结实得就像刚收获的沉甸甸的玉米。残月旁的几片云呈铅灰色,徐五婆自然又把它们都联想成鸭子。她想这几只鸭子的口福真不错,要吃的有玉米,要喝的有那洲亮道通的银河之水。她不知道自己饲养的那些鸭子死后是否有福气化成天上的鸭子。

徐五婆看了会天,忽然很想拍上一袋烟。她摸黑悄悄回屋找出烟袋锅,在经过灶房出来时她听到了小后屋的响动。她赶紧走到户外。徐五婆坐在菜园里抽烟,她拍了一锅,又抽了一锅,她听见身旁的豆角叶皎箴地响,仿佛是在责备她,你熏死我了!徐五婆心满意足地收起了烟锅。就在她打算再到别处转转的时候,屋门响了,吴艳娥走了出来,徐五婆迎上前去。吴艳娥撩起裙子,从小裤权的兜里取出一张钱塞到徐五婆手里,说:“我还你一百吧,这个软蛋,怎么弄他都不

行,我不能没做那事拿两百块钱。”吴艳娥说完,飞也似地走了。她还有歌舞厅的生意要做。徐五婆很悲伤地拿着一百元钱走进屋子,她听见小后屋传来了逃犯的哭声。徐五婆鼻子一酸,也不由跟着哭了。

接下来的三天,逃犯开始让徐五婆拿枪向他瞄准了。逃犯说了,再练习三天,他一定离开这里。徐五婆想既然一开始忍耐了,那就忍到底吧。她举起枪时逃犯目光直直地盯着枪口,若是扳机扣动后他的眼睛仍然一眨不眨,逃犯就会很高兴;而他若是哆味了一下或是歪了脑袋,他则会狠狠掴自己一嘴巴,骂道:‘“软蛋!”到了逃犯所说的三日期限的晚上,逃犯让徐五婆收了枪,求她给自己包顿饺子吃。徐五婆就割了把韭菜,炒了些鸡蛋,又对了一些海米,包起了三鲜饺子。吃饺子的时候,逃犯提出要去地窖取两罐“冥酒”上来。徐五婆答应了。逃犯喝了一罐,把另一罐摆在灶台上,说是要拿它去祭奠父亲。吃喝完毕,逃犯对徐五婆说,希望明天徐五婆能陪他一同去铁峰,他担心父亲被杀后,姐姐也许没赶回来给父亲人殓。若是那样的话,别人好心帮他埋父亲,肯定是简简单单的,也许连个墓碑也没立。他让徐五婆去,是想让她帮他找到父亲的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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