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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心比心

01 混子

距离考试结束还剩半小时。
这监考老师大概属车轱辘的,从我身边开过去三五回了。我故作镇静地写了俩字,却还是忍不住心虚抬头觑了他一眼。
于是眼前密密麻麻的答案就映在了他油光发亮的脸上。他不明就里,见我抬头还朝我一努嘴,刚巧有个“D”落在他嘴唇上,这么一来,就像被他撅起来了似的。我怕自己忍不住笑出声,赶忙又低下头去。
然后那些答案——连带着被撅起的“D”,又跟随着我的目光转回到答题卷上。

是的,这场考试,我和新晋的学霸共享了眼睛。

02 学霸

学霸是最近才成为学霸的。
他向来没什么存在感,唯一值得说道的是体格不错,所以之前班里只在每年运动会记起他一次。
而今成绩扶摇直上,惦记他的人每天都有。
“学霸,数学写完了没?借我带回家抄抄。”
——诸如此类的惦记。
他点点头,闷头在书包里翻找,翻着翻着,眼前突然浮现出一张女生的脸。
女生的嘴开开合合,口型是“我喜欢你”。
学霸的手一顿,视线突然模糊了,心脏也随之抽痛起来。于是他下意识按住胸口,茫然地琢磨道:“那个跟我共享眼睛的混子这么纯情?碰上女生告白还能给感动哭了。”
“怎么?找不到了?”借作业的同学见学霸长久没有动作,凑过来一看,惊道,“不至于吧?不想借直说啊,你哭什么?”
“啊?”他一碰眼睛,碰到一片湿意,哭的竟是自己。
心脏还在持续抽痛,学霸怕出事,顾不上一旁的同学,赶紧从抽屉里掏出药瓶吃了两颗。
“你到底怎么回事?”同学越发奇怪,拿过药瓶一看,“保心丸?你不是出了名的身强体壮吗?什么时候还心脏不好了?”
“就……最近的事儿。”学霸含糊道,迅速找出作业本,打发了同学。
莫名的眼泪还没止住,他模模糊糊地看到那女生笑得灿烂。
看来混子是答应交往了。

药丸起效很快,心脏已经不痛了,但学霸整个人都沉浸在了一种难以忍受的痛楚之中。

03 女生

她心跳如鼓。
多数时候,她的心脏跳成这样意味着她犯病了,需要赶紧嗑两颗药,免得两眼一黑厥过去。
但今天不一样。
她等在楼梯口。正是放学时分,喧嚷的同学渐渐散尽了,她和路过的朋友打了三五回招呼后,终于见到那人晃晃悠悠地走来。
和记忆里一样,明明是个吊儿郎当的混子,却像她独一无二的英雄。
心跳愈发剧烈,生命仿佛正随着每一记跃动迅速流逝,校服有一边的袖子忘记放下了,手心腻着汗,刘海没有整理,指甲有点长,好像一切的寻常都成了不妥当。
太仓促了,她这么想,而后那句话就同样仓促地脱口而出。
“我喜欢你。”
几年的感情酝酿成四个字,字字颤抖,不像告白,倒像是不小心泄露了一份紧要机密。
那混子显然无法与她感同身受,只随意地瞥了她一眼,大概是见她一不面熟二不好看,打算直接拒绝了。
然而开口前,混子却忽然愣住了,半晌,他抬起手摸了摸眼睛。
而后女生听到混子这样说。
“那我们在一起吧。”

04 混子

昨天和我告白的女生死了。
这消息来得太突然,也太戏剧化了。
她是当天晚上猝死在家里的,而我保持着一无所知的状态,直到今天上学,在校门口被两位哭天抢地的中年人拦下了。
我一头雾水,听他们哭诉半晌,才明白这是我的新任岳父母,而我的新女友——我连她的名字都还不知道——已经挂了。
一时间,赶着上学的同学和记录迟到的风纪委员都统一了战线,纷纷围观起我的热闹来。
她父母见有人围观,仿佛得到了有力支持,哭得越发起劲,直骂我是害死他家宝贝女儿的元凶,是恶贯满盈的罪人。
“您二位是不是没弄清楚,是你们女儿来告的白,我只是答应交往而已啊?”
“我家囡囡有心脏病的,要不是你说什么交往,她会那样开心吗?会猝死吗?你这个杀人凶手!”
要不是场合不合适,我非得被这俩气笑不可:“那我昨儿要是拒绝她,她难过死了,是不是也得我来背这条人命啊。”
敢情横竖都是我的错,嘿,我多冤枉啊。
她的父母闻言,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扑过来就想揍我。
还没等我动作,有人拦下了。
学霸。
这可真是够尴尬的。

昨儿我打算拒绝那女生的时候,视线突然模糊了,我想了好半天,才明白过来是跟我共享眼睛的学霸哭了。
莫非他喜欢这女生?
我刚要拒绝了成人之美,转念一想,既然学霸喜欢她,那我岂不是可以借机要挟学霸?
比如——免费共享眼睛直到高考结束,否则我就不和这女生分手什么的。
毕竟共享眼睛好贵的。

共享器官的业务已经推出好久了,只要找到合适的人签订契约,盲人可以看清世界,哑巴也可以开口说话。而人类的创造力是无穷的,除了表面上的官方业务,还衍生了许多私人契约——比如我和学霸的作弊契约。
原本我是绝不会把钱花在作弊这种破事上的,无奈学校给我下了最后通牒,再挂科就得退学。于是我不得不动用了压箱底的压岁钱,和学霸私下商量着买了三天的眼睛共享权,勉强撑完了期末考。
昨天见那女生出现,我还以为天降救星,可以开启免费共享眼睛的美好生活了。孰料这一出自以为是的好戏,我没能捞到半点好处,反倒作茧自缚了。

我盯着拦在面前的学霸。
他喜欢的女生和我告白了,还突然死掉了,按常理推论,这时候他拦下女方父母,是想要亲手揍我。
孰料他朝我一伸手,没扇到我脸上,倒是把我揽进了怀里,对她的父母道:“耍无赖也得站得住脚吧,他一直和我在一起的,怎么会同意你们女儿的告白?”
我目瞪口呆。
“放屁!她日记上写的……”
“日记?”他嗤笑道,“你们也敢提那本日记?要不要拿出来看看,到底谁更理直气壮一点。”
这劳什子日记倒很管用,当即戳中了她父母的死穴,借着他们哑口无言的时机,在众人的窃窃低语中,学霸揽着我进校了。
我便是没料到这局面。
想我堂堂地方一霸,向来是拳打城北地痞,脚踢城南流氓,没成想还会有如此小鸟依人的一天。
……这人怎么个意思,刺激大发了,对我由恨生爱?

“虽然很感谢你……但我还、还挺直的。”进了校,我赶紧对他说。
他一笑,放下了揽着我的手:“不过是个应付他们的损招,别在意。”
我犹豫了片刻:“那个女生……昨天你也看到她和我告白了吧,你是不是喜欢她?”
我以为答案是肯定的,然而他笑着叹了口气。
“不是。”

05 混子

学霸就是学霸,境界就是不一样。
我觉得他一定是喜欢那个女生的,只是女生来跟我告白,他被驳了面子,不好意思承认罢了。
但这样喜欢一个人,喜欢到见她告白自己都会落泪的程度,面对她的父母,竟然还能客观理智地帮我说话,真是不容易。
这么想着,学霸就出现在我们班级门口了。
因为校门口事件,我们成了朋友。

回家路上我又问起了那个女生,我记得学霸提到过什么日记,还挺好奇的。
然而学霸却四两拨千斤:“我就是瞎扯淡的,她那么喜欢你,我猜她会写一些极端偏执的东西。”
“猜的?这么厉害,”我挠挠下巴,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她喜欢我啊?”
“她喜欢你好几年了,跟踪狂一样迷恋你,我看到过几次,你真的不知道?”
他笑着问我。那笑有一点古怪,像不屑,又像得意。
我摇摇头,心里还是觉得不太对劲,想要再问一问,张口又不知该问些什么。

06 混子

速效保心丸。
中午去学霸的班级找他吃饭,他不在。我企图从他桌肚里找出点零食,却翻出这么一瓶药。
奇了,他不可能有心脏病啊。
我把瓶子一转,见到瓶身贴了一块标签,写着用法用量,字迹非常清秀。
也不是他的字迹,倒像是……哪个女生的。
教室前门响了声,进来个打过球的哥们儿,见我诧异得很:“嘿,你怎么在这儿?”
“等人。”我敲敲学霸的桌子。
“你俩最近怎么老腻一块儿啊,”哥们儿突然压低声音,“你们该不会真是……那个吧?”
“哪儿跟哪儿,就朋友呗。”我没好意思说自己是惦记着免费共享才跟人做朋友的,看到一旁的药瓶,赶忙转移话题,“对了,这玩意儿是他的?”
“是啊,哎你是不知道,我有回找他抄作业,正赶上他犯病,还痛哭了,吓得我……”哥们儿试探着问我,“你说怪不怪,心脏病还能突然患上?”
我又看了眼瓶身的字迹,没有说话。
学霸不可能有心脏病,前两天学校刚做过体检,他身体不要太好。
倒是那个短命的女生,据她父母的说法,是有心脏病的。

07 混子

古怪。诸多古怪积攒在一起,叫我无法熟视无睹。
就算学霸看到过女生在跟踪,怎么就知道她跟踪的是我,还持续好几年了?怎么就能一口咬定她会写极端偏执的日记了?怎么就有底气对她父母说“你们也敢提”了?
随着药瓶的出现,我再次想起那些被一再忽略的细枝末节。
其实事情从一开始就不太对劲。
追根溯源,女生跟我告白,学霸又怎么会哭呢。

我在草稿纸上做题似的画关系图。
现在可以基本确定,学霸和那个女生是认识的,并且还做过一些交易。
心脏病的药就是直接证明。
向来身强体壮的学霸突然得了一阵心脏病,大抵是女生想和我告白,为了防止情绪太过激动,便找他共享了健康的心脏。
而共享是相对的,当女生主要用他的心脏时,学霸主要用的就是她的心脏。
根据共享原则,当某个共享器官出现意外时,只会施加在器官拥有者的身上,其他的共享器官不受影响。也就是说,如果由于学霸的原因,导致女生的心脏承受不住,最终死亡的也只有女生。
所以她不放心,还给学霸分了保心丸。
但这样就出现了一个矛盾点。女生用的是学霸的健康心脏,就不存在突发心脏病的可能,又怎么会因为情绪过激而猝死呢。
“在写什么呢?”
学霸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将我正在写的草稿纸一抽,我的笔一歪,原本画向女生的箭头偏离了既定轨道,笔直地画向了我自己。
我猛地抬头,正对上他低头注视的眼睛。
还没来得及落笔的结论再次涌上心头。

除非是学霸故意害死女生的。

08 混子

“我看过她的日记。”
沉默良久,我决定主动诈他一诈。
学霸无动于衷:“是吗,没被吓到?”
我硬着头皮继续道:“她的字迹,和药瓶上一样。”
孰料学霸却将话题一转:“你问我喜不喜欢她,其实我喜欢过的。”
我心里一紧。
他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漫不经心道:“喜欢了好几年,像她喜欢你那样,后来突然就不喜欢了。”
“什么时候?”我嗓子有些哑。
他笑眯眯地看着我:“在和她共享大脑之后。”

09 混子

早在我和学霸共享眼睛之前,还曾有一次共享经历。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
彼时我还在念初中,是个成天被人呼来喝去的末等混子,日子久了,我不甘心,便骗家里要去夏令营,拿那笔“巨款”和一个身手矫健的同龄人共享了四肢。

共享了四肢之后,我在街头游走,与几个平日欺负我的街痞不期而遇,我打算上前直接打劫一番,走近才发现他们身后还站了个哆哆嗦嗦的小姑娘。
嘿,劫中劫,这不是巧了吗这不是。
我本想一起打劫得了,却看那小姑娘嘴唇发紫、脸色发白,是个晦气的病痨鬼,我怕惹上什么麻烦,便叫她赶紧走了。
这么多年下来,我已经不记得那个身手矫健的同龄人是谁,却清楚记得他利落的身手。

10 学霸

学霸站在我面前,慢条斯理地活动了一番手脚。
那动作真眼熟。
“我说她喜欢你好几年,又不是骗你的。”
学霸慢慢朝我走近,每走一步,就说出一个真相。
“我笨得很,不懂怎样讨她开心,只会四处共享自己的身手,换点闲钱给她买东西,可这样她也不领情。”
“所以后来,当她开始喜欢你,我其实还挺开心的,因为她终于不得不依赖我了。”
“她身体不好,有时候住院要住大半个月,我就是她的眼睛,她的心脏,她的手脚,她的一切,我替她来注视你。”
“你说我怎么不知道她有多喜欢你?”

11 混子

远在几年前的那天。
那天的一群混子,算上围观路人,算上巷子旁嗷嗷直叫的野狗,都比那小姑娘让我印象深刻。
然而她却从那天开始,就喜欢我了。

12 混子

警方赶到的时候,我还心有余悸。
那女生大概也没想到,她竟会死于自己的爱。
学霸告诉我,长期的付出让他开始不满了,女生为了安抚他,便提出共享大脑。女生从小身体孱弱,不过成绩很不错,于是共享大脑之后,他果真从四肢发达摇身变成了学霸。
可这不是女生共享大脑的目的。
她想在日复一日的共享中,让学霸理解她对我的爱,然后继续心甘情愿地为她付出。
但她没料到大脑的影响会这么深刻,以至于学霸几乎彻底变成了另一个她,见到我被告白,会痛苦得落下泪来。见到我提出交往,会采取那样极端的手段,硬生生用心脏病害死她。
女生因心脏病死亡,而大脑不受影响,永远成了学霸的所有物。
好一手如意算盘。

我眼见学霸被铐上手铐,然而他并不惊慌,好像对这样的局面早有准备。
被押走前,他甚至还有心思回过头问我:“你果真没看过她的日记,对吗?”
我警惕地望着他,不知他何出此言。
但他只是一笑,就走了。
那笑有一点古怪,像不屑,又像得意。

13 女生

如果可以,我希望死去。
我清楚自己这样的身体是爱不了他的。所以我将眼睛共享给千万人,将手足共享给千万人,也将大脑共享给千万人。
然后我死去,只带走我一无是处的心脏。
留下千万个人,来爱你。

14 你

世间有多少双眼睛,将心比心,又有多少在注视你。 

将心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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